“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了。这是他两周以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已经不是跑者了。”纽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我连站起来都费劲。你给我这个……有什么用?”
塞西莉亚忍着左臂的隐痛,慢慢蹲下身,直到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那团缠死的线依然存在,但此刻,似乎有一根线头被抽了出来,松动了一点。
“这是我找创造者要的。”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你需要有这个。”
“我不需要同情,莉亚。”纽特别过脸,下颌线绷得死紧,试图重新筑起那道防线,“一个瘸子,拿着刀也杀不了鬼火兽。”
“这不是同情。”塞西莉亚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贴着他冰凉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纽特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抽回手。
“你以为,你只有在迷宫里奔跑的时候,才是纽特吗?”塞西莉亚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温柔却充满力量,直击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你以为,你的价值就只有那双腿吗?”
纽特看着她,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是一个在战斗的人,纽特。从你在铁箱里醒来的那一天起,你就在战斗。你和迷宫战斗,和绝望战斗,和你手腕上的那些伤疤战斗。”塞西莉亚的指尖轻轻滑过他手腕上那条重新系上的护腕边缘,“你从来都不是懦夫。”
“可是我……”纽特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眼眶发红。他那总是习惯性担忧一切的神经,此刻被彻底剥开了外壳,“我什么都做不了了。我保护不了任何人,我连自己都……”
“因为你是纽特。”塞西莉亚打断了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即使你不能再跑,你依然是那个在所有人恐慌时,站出来维持秩序的人。你依然是那个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二把手。”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那里面有一种让纽特心跳加速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即使你不能再跑,你依然保护了我。”塞西莉亚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现在,我也想保护你。我也需要你……继续做我的锚点。”
医疗屋里安静极了。
纽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擦伤痕迹,左臂被吊在胸前,看起来如此脆弱。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一种比迷宫的石墙还要坚不可摧的意志。
他感觉胸腔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巨石,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酸涩的、滚烫的东西从那道缝隙里涌了出来,直冲眼眶。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累赘,以为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价值。但他忘了,他的力量从来都不在于他能跑多快,而在于他那颗温和却坚韧的心。他善于团结大家,他总能快速捕捉问题的中心,他是这个林间空地不可或缺的灵魂。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把砍刀上。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把刀沉甸甸地横在他膝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还挂着湿意,但刚才那些翻涌的自我怀疑正在被压回去,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我会贴身带着它。”
塞西莉亚笑了。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极其温柔的笑容。她知道,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把刀,而是他重新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当晚,医疗屋里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
纽特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用那把新砍刀削着一根粗壮的树枝。那是克林特找来给他做拐杖用的木料。刀刃锋利得惊人,木屑随着他的动作一片片剥落。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林间空地上时,男孩们看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画面。
纽特走出了医疗屋。
他拄着那根自己亲手削制的木棍,右腿拖在地上,走得极其缓慢。走几步,停下,喘口气,再走几步。
在他的背后,那把崭新的砍刀被皮质绑具牢牢地固定着。随着他艰难的步伐,刀背偶尔磕在皮质刀鞘上,发出细小而沉闷的声响。
米诺远远地看见了纽特,正准备去迷宫的脚步猛地停住。他看着那个背着刀、拄着拐杖的背影,眼眶微微一热,他远远地、用力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纽特听见了。他没有理会米诺,只是咬着牙,继续走他的那几步路。但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忧虑的娃娃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了一丝属于他的、温和而坚定的神采。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林间空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塞西莉亚坐在医疗屋门口的台阶上,单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
纽特在夕阳里走着。他走得很慢,汗水湿透了他的上衣,但他没有停下。他一直走到塞西莉亚的面前,才停下来,重重地喘了口气,双手撑着木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深棕色的眼睛里。那里面不再是死寂的灰败,而是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韧的火苗。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彼此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