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没有反抗。反抗没有任何意义,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靠山、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庶女,在官府面前比一粒灰尘的话语权还小。
她被一左一右架着走出了巷子。经过沈家废墟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
废墟里还在冒烟。青烟散在晨光里,像一层灰色的纱帐,和昨天汴河码头的晨雾很像。只不过那层雾是河水呼出来的,这层烟是她的家吐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她看到了嫡母的那只绣花鞋。
它不知怎么没有被完全烧掉,大概是被砖块压住了,只烧了一半。红底已经变成了焦黑色,但鞋头那朵牡丹的绿色绣线还在。孤零零地歪在废墟边缘,像一朵从灰烬里长出来的花。
沈鸢把目光移开了。
差役催促她走快点。身后有人在议论。
"那丫头就是沈家庶女?"
"听说是她一个人跑出来的。其他人全死了。"
"啧,你说这事,"
"嘘。别乱说。"
沈鸢低着头走在差役中间。青石板路面很冷,冻得她赤裸的脚趾发麻。
她在心里快速做了一次形势评估。这是她在刑事技术课上学过的,当你自己成为嫌疑人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证明自己无辜,而是先分析指控你的人有什么证据。
齐推官目前的"证据":她是唯一幸存者,有提前准备好的逃生路线。
这些是间接证据,不够定罪。但在五代的司法体系下,不够定罪不代表不够关你,开封府的大牢里关着的大多数人都是"先关起来再说"的。
她需要一个能把她从大牢里捞出来的人。
她没有这样的人。
沈彦钧死了。嫡母死了。葛妈,她不知道葛妈有没有逃出来,但就算逃出来了,一个老妈子也救不了她。方仲恪,那个来报信的男人,也死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卖早食的、赶车的、挑担的,汴梁城的清晨正在苏醒。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被差役押着走的女孩子,在这个乱世里不是什么稀罕事。
沈鸢的赤脚踩过青石板上的一摊积水。水很凉。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映出一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脸。十七岁的脸,不是她自己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就在昨天早上,她还站在汴河码头上看一具浮尸,心里想的是"不关我的事"。
不关她的事。
现在她自己也变成了那种"不关别人的事"的人。一个在乱世里死了全家、即将被扔进大牢的无名女子。她和那具浮尸之间的距离,比她以为的要近得多。
押送的队伍经过州桥。桥南有一家酒楼,彩楼欢门,门口挂着"曹家酒肆"的牌匾,在汴梁不算最上等的馆子,但胜在清净,朝中文官下了衙常来这里喝两杯。这个时辰酒肆刚开门板不久,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
差役推了她一把:"走快点。"
沈鸢抬头。不是刻意的,是人在被推的时候本能地抬了一下头。
二楼窗户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色官袍,四十多岁,一张方脸,五官平平但眉间有一道竖纹,那是长期皱眉思考形成的,不是烦出来的,是想出来的。另一个人更年轻些,微微侧着身子,正在听青衣官员说话。
青衣官员的目光扫过街面。他看了一眼被押送的沈鸢,不是好奇,不是怜悯,是那种"看一眼,分类,归档,继续"的眼神。一个被押送的女犯,在赵普眼里是一份还没读过的文档,他大概花了一眨眼的时间判断这份文档跟自己无关,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但沈鸢听到押送差役中的一个低声对另一个说:"那个,赵普,赵判官。殿前都虞候跟前的人。"
"赵判官?"
"赵匡胤的掌书记。听说他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儿,赵将军的军令有一半是他拟的。"
"这种人在酒肆里做什么?"
"你管他做什么。走你的。"
沈鸢把"赵普"这个名字收进了脑子里。掌书记。赵匡胤的智囊。历史上这个人会是宋朝开国第一功臣,"半部论语治天下",以文臣之身在陈桥兵变中起到关键作用,是他给赵匡胤拟定了"陈桥驿"之后的每一道政令,让一场兵变看起来像是一次天命所归。
他在酒楼上。在看街面。墙上挂着酒肆的字画,但他没有看画。他在看人。街上的人、兵、差役、犯人。一个在战前清晨的酒楼上观察街面的人,沈鸢不知道他在为什么做准备,但她知道这种人的眼睛跟摄像头一样,看一次就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