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侍鳞宗接到龙族的求救讯息,我和师父赶赴归墟。到的时候,龙族已经没了。”寄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龙族之君的遗体倒在血泊中,龙角被斩下,龙骨碎裂。我是唯一一个靠近尸身的人。我想替龙君合上眼。”
“然后?”
“然后九婴的残魂从龙君的尸体中窜出来,钻进了我的后颈。它本来想占据我的身体,但我修炼的是侍鳞宗的‘侍鳞诀’,天生对鳞甲类凶兽有压制。它没能吞掉我,就退而求其次,在后颈寄生。”
寄灵的笑容变得讽刺:“侍鳞宗,侍的是鳞。我从小发誓要守护龙族遗孤,替龙族复仇。结果我自己被九婴寄生,成了它的备用容器。你说好不好笑?”
露芜衣没有笑。她忽然觉得很悲哀。她生来就是容器,没有选择。寄灵是主动奔赴龙族,却意外成了容器。他们都是九婴的囚徒,只是入狱的方式不同。
“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伍拾光?”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他父亲的尸体里藏着九婴的残魂,而我不小心成了那个残魂的宿主?”寄灵摇头,“他是最后一个龙族。他不会恨我,但他会恨他自己——恨自己当年没能赶回归墟,恨自己没能亲手合上父亲的眼,恨自己让一个外人替他挡了劫。”
露芜衣沉默了。
她明白寄灵的意思。有些真相太沉重,说出来不是救赎,是另一种伤害。就像她不愿告诉伍拾光,她体内有相柳女儿的残魂。那会让他更恨无相月,也会更恨自己无法恨她。
原来她也是不愿说出真相的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九婴降世那一天。”寄灵低下头,手指抚过后颈,“我和它共生了三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力量。就算无相月的封印阵能困住它百年,它还是会找到机会回来。九婴有九条命,它的求生欲比世间任何生灵都强。等到封印破裂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了自己,带它一起下地狱。”
他说得风轻云淡,好像十七岁的少年在说今晚吃什么。
露芜衣看着他,看见的不是侍鳞宗的小法师,而是一个比自己更孤独的人。她有姐姐,有师父,有伍拾光那句“她不是原罪”的维护。寄灵什么都没有。师父不知情,同门不知情,他一个人守着九婴的秘密,在无人的深夜被后颈的鳞片疼醒,在每一次心跳里和体内的凶兽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她站起身,走到寄灵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后颈。指尖触到那片内嵌的鳞纹,九婴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她的体内。那是一种极其暴虐的力量,和伍拾光龙族血脉中正堂皇的灵力截然相反。
可她体内的狐灵碎片没有排斥。因为它们本就是为九婴准备的食物。
“疼吗?”她问。
寄灵愣住了。三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还好……”他说。
他的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微微颤抖。少年所有的伪装,在她那两个字面前溃不成军。
露芜衣收回手,看了看天色。雪停了,暮色如血。韦府的晚钟敲响,鸣声像哀悼笼罩整座洛安城。
“四天了。还有三天。”她站在佛堂门口,银发映着残阳余晖,“三天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离开这里。寄灵,你不用一个人死。”
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干净的笑,是念慈的执念与露芜衣的本心在那一刻重合。“容器也好,棋子也罢,反正我从头到尾都是个空壳子。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抢在你们所有人前面先碎掉。这样,九婴没了容器,就白忙了。”
不等寄灵回应,她已踏入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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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韦府宾客陆续而至。
韦家的连环凶案惊动了洛安城的权贵。知府、商会会长、各大武馆的掌事纷纷登门吊唁,灵堂前的队伍排到了府门外。没人知道莲池底下藏着什么,他们只当是来了个连环杀人魔,纷纷夸赞韦老爷子有先见之明,请了四位法师镇宅。
伍拾光站在灵堂二楼的栏杆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熙攘的人流。他的目光不在宾客身上,而在莲池的方向。暮色中,莲池冰面下的白莲忽然盛开了新的花苞。一朵、两朵、三朵——每一朵莲花的半透明花瓣里,都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形。
胎息在加速演化。露芜衣靠近的每一刻,都在给它输送力量。
“你该让她走。”身后传来雾妄言的声音。
伍拾光没回头。“她不会走的。她师父交代的事还没办完。”
“你当真以为她师父只是让她来洛安城找剜心的人?”雾妄言走到栏杆边,与他并肩而立,“白鸦翁的话,你听得很清楚。无相月主人的真实目的是让她去极北沉睡百年。只是那女人太了解自己的徒弟——直接说封印,芜衣不会去。说让她来洛安城找凶手,她反而会乖乖出发。”
伍拾光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硬木栏杆被他捏出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