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酒红色长发散在他胸口,头顶正对着他的下巴。
他能闻到她发间残存的洗发水香味和眼泪的咸涩气息。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做噩梦,半夜哭醒,她就是这样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脸埋在她的胸口,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味道就是安全本身,就是世界上所有可以被称为“家”的东西浓缩在一起的味道。
现在这个味道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哭的人是她,抱的人是他。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酸。
他不想哭——他今天晚上已经在书房里哭过一次了,眼泪在脸颊上留下的盐痕现在还绷在皮肤上。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他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腔往上涌,涌到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涌到眼眶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咬住后槽牙,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但压不下去。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往自己胸口上压。
他的力道比她抱他时更轻——他怕弄疼她,他从小就怕弄疼她,连给她梳头发的时候梳到打结的地方都会停下来用手指一根一根地解开。
“我不走。”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尾音在发抖——不是紧张时往上飘的那种抖,而是一种被情绪泡软了之后不受控制的震颤,“妈,我不走。我哪也不去。你别哭——你别哭,你一哭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找不到词,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气流过不去,声带振不动。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外涌,温热地浸透他的衬衫,贴上他胸口的皮肤。
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慢,很轻,和她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频率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书房里——他抱着她,她缩在他怀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偶尔扫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然后又消失了。
落地钟在客厅里敲了一下又一下,没有人去数。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整个家除了书房电脑电源灯那一小点蓝色微光之外,彻底陷入了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在戴秋文坐在电脑屏幕前听着监控音箱里传出的呻吟声时,在吴媚赤身裸体地站在卧室门口展开双臂时,在他们一个蹲在书架后面一个坐在沙发上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时——那种黑暗是分隔的、对峙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落里独自消化着各自的痛苦和兴奋的黑暗。
而此刻,在这间书房里,两个身体贴在一起,两颗心脏隔着两层皮肤和一层被眼泪浸透的衬衫布料以不同的频率跳动着,那种黑暗变成了一种共享的、纠缠的、说不清是和解还是更深的沉沦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媚的哭声渐渐平息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眼泪流干了,声带也发不出声音了。
她的脸还埋在戴秋文胸口,呼吸从急促的抽泣慢慢变成了均匀的、带着鼻塞的呼吸。
她的手从他后背上滑下来,环在他腰上,力道比刚才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她不敢放开——她怕自己一放手,他就会从这个书房里走出去,走到另一个女人身边,再也不回来。
戴秋文感觉到她身体重量的变化——她从靠在他身上变成了挂在他身上,膝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她这段时间瘦了,锁骨比几周前更突出,他抱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肋骨的位置。
他抱着她走出书房,穿过黑暗的走廊,推开主卧的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他帮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在她下巴下面。
她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走,力道很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
“别走,”她哑着嗓子说,“今晚别走。”
戴秋文在床边站了几秒。
然后他脱了鞋,和衣在她身边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