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身,面对着她,一只手垫在她脖子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和她小时候哄他入睡时一模一样的节奏。
吴媚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很紧,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拴住自己的绳子。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鼻塞让她的呼吸声比平时更重,带着极细微的哨音。
戴秋文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他能感觉到吴媚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温热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衬衫,即便在睡梦中也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他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想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怀胎十月、七年养育、全部身家、你是我的命。
想她此刻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样的姿势。
想何业飞在监控录音里说的那句话——“你心里装的还是他。”也想他手机相册里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和她眼里那种他只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浅浅地睡了一会儿。但他的手始终没有停止在她后背上的轻拍——
第二天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吴媚还没有醒。
她的脸还埋在戴秋文的肩窝里,睫毛上挂着干涸的泪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深沉。
戴秋文轻轻把她的头从自己肩窝上移到枕头上,把她攥着自己衬衫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拆弹专家在拆一根引线。
他下了床,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出主卧,轻轻合上门。
他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在厨房里喝了一杯温水,吃了一片吐司。
他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吴媚常用的那把遮阳伞和一顶棒球帽,又拿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包,出门前回头看了走廊一眼——走廊里静悄悄的,主卧的门还关着,声控灯灭了。
他轻轻把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定。
方若琳住的地方在城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离海城市中心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
戴秋文没有开吴媚的特斯拉——他叫了一辆网约车,坐在后座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一份他连夜整理好的法律文件清单:方若琳先生生前持有的何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证明复印件、何父遗嘱中被篡改的条款比对、方若琳被小叔子非法驱逐出住所的证据材料、以及一份请海城最好的继承纠纷律师草拟的起诉书初稿。
他把这些文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用红笔标出了三处需要补充证据的地方,然后把电脑合上,看向窗外。
车子驶离了市中心的高楼群,窗外的风景从玻璃幕墙和广告大屏变成了六层楼的老式居民楼和路边的小五金店、水果摊、沙县小吃。
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城市中心没有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混合了旧墙皮、晾晒衣物和老抽酱油的陈旧的、有质感的、带着生活底色的气味。
车子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停下。
戴秋文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小区的大门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铁栅栏门,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杆。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用收音机听评书,抬头看了戴秋文一眼又低下去,没有问什么。
他按方若琳给他的地址找到那栋楼——七号楼,外墙是那种已经褪成灰粉色的老式瓷砖,楼道口没有门禁,铁门虚掩着,门上的油漆龟裂成一幅不规则的网状图案。
他推开铁门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每层楼梯拐角处一扇积满灰尘的小窗透进来几缕浑浊的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洗衣粉和油烟混合味道的气息。
他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到鞋底和粗糙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走到四楼,他在一扇贴着倒福字的防盗门前停下。
福字已经被雨水泡得褪了色,边缘卷起来,露出背面发黄的胶水痕迹。
他按了门铃。门铃的声音很刺耳,是那种老式的蜂鸣声。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
方若琳站在门内。
戴秋文在照片里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了,但照片没有骗他,也没有完全展现真实的她。
照片拍不出她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双深褐色的、形状极好看的眼睛,眼角有淡淡的细纹,但在那些细纹之下,瞳孔深处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