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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我们是同一类人(第5页)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像是深水潭底部的一股暗流,表面上看不到任何波澜,但水底的沙石已经被改变了位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更认真、更少社交礼仪、更多真实的语气——重新开口。

“戴先生,你今年十九岁。”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

“我儿子比你大一岁。他二十岁。”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你知道他最后一次跟我联系是什么时候吗?是他爸死后的第三天。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妈我对不起你和爸’,然后就消失了。手机停机,微信注销,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清空。我找了两年,找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找了所有他可能联系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

她停了一下。窗外有一只鸽子扑棱棱地飞过,在窗台上投下一闪而过的灰影。

“最初我答应你的条件——做你的情人——是因为你说你能帮我找到他。”她的目光直视戴秋文,毫不躲闪,“一个母亲为了找儿子,什么都愿意做。这一点,你的母亲应该比我更清楚。”

戴秋文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认真。

“但现在,”方若琳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压抑的平静,而是某种被点燃了的、正在从灰烬里重新冒出火苗的声音,“我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那一排抽出了一本英文原版的《李尔王》。

书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边角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地修补过。

她把书放在茶几上,翻到某一页,手指指着其中一行被荧光笔画过的英文句子。

“‘Asfliestowantonboysarewetothegods;theykillusfortheirsport。’”她念了一遍原文,声音极其标准,带着轻微的英音腔调,每一个音节的抑扬顿挫都恰到好处,“神对待我们,就像顽童对待苍蝇——他们杀死我们,只是为了取乐。这是莎士比亚写的。我在牛津读博士的时候第一次读到这句话,那时候我不理解。我出生在伦敦,从小在英国长大,读完博士回国时,以为生活就是一条一直往上的弧线。”

她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后来我先生被人设局坑死,我儿子失踪,我被小叔子赶出家门,搬到这个月租一千二的房子里,靠做钟点工维持生活。你知道钟点工是什么吗?每天去陌生人的家里,拖地、擦窗、洗马桶。有的人生怕我偷东西,全程站在旁边盯着我干活。但我必须干——因为没有学历证明,没有国内工作经验,没有任何社交网络,我只能干这个。我是牛津大学比较文学的博士,流利的英式英语,对莎士比亚的文本分析能让剑桥的教授站起来鼓掌。但在海城,这些什么都不是。在这里,唯一有用的是那张盖着公章的本地大学本科文凭——我没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调查报告。

但她的手指在书封面上停住了,指节微微发白。

戴秋文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变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开始理解莎士比亚那句话了。”她把《李尔王》放回书架上,转过身来,重新面对戴秋文。

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了一种极淡的琥珀色,“但不是从受害者的角度去理解——不是‘我们是被神玩弄的苍蝇’。我是从另一个角度——如果神可以随意杀死苍蝇,那我为什么不能成为神?”

她朝戴秋文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和吴媚昨晚在书房里朝他走的那一步完全不同——吴媚的那一步是软的、碎的、带着乞求和绝望的;而方若琳的这一步是稳的、硬的、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决心。

“戴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做你的情人吗?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找儿子——至少不全是了。”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的气场完全不输,“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你要夺回你被夺走的东西——你的尊严、你的公司、你的母亲、你对自己人生的控制权。我也要夺回我的东西——我先生的遗产、我儿子、我被偷走的生活、我本该拥有的一切。我们是同一种人。”

她停顿了一下。窗外又有一只鸽子飞过,翅膀扑扇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所以,戴先生——以后我叫你秋文吧,你也可以叫我若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笑——不是照片里那种温润的、端庄的、知性优雅的笑,而是一种更锋利的、更危险的、和一个牛津文学博士不太搭调的、甚至带着几分野心的笑。

那个笑容一闪而逝,快到几乎像是错觉。

但戴秋文看到了。

他在那个笑容消失之后,在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那团火——那团被压抑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熄灭的、和他在镜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火。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时就被她吸引。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不是因为她穿旗袍的身材,不是因为她是何业飞的母亲——这些是表面的理由,是他说服自己和说服吴媚的借口。

真正的理由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在那间墙皮剥落的出租屋里,在那只白瓷茶杯和那本翻旧的《李尔王》旁边,在他面前,摘下了她戴了两年多的面具——面具下面是另一个自己,女性版本的、更成熟的、更优雅但也更狠的自己。

“成交。”他说。

方若琳把那只白瓷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端起另一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瓷器碰撞的声音极轻极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是一枚极小的铃铛被风吹响。

“那么,秋文,”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个透明文件袋,翻开第一页,用一种极其专业的、不带任何多余感情的语气开口,“我们来谈谈第一步怎么做。你律师准备的这份遗嘱比对——第二条有个细节需要补充,我先生去世前三个月,他弟弟曾经让他在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签过字。那份协议在我手里,我当时做钟点工时偶然碰到了何家以前的管家——她说漏了嘴,我才知道有这份东西。原件需要去公证处调档,我可以出面。证据链如果能补上这一环,我们在庭上的优势会从‘有可能’变成‘大概率’。”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文件上逐行划过,目光专注而锐利,每一个专业术语都用得准确无误。

戴秋文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其中有棋逢对手的快感,有对这个女人在绝境中还能保持如此清醒头脑的钦佩,也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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