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了一辈子。
她把镯子当了。换来的钱不多。
她揣着钱,又去布庄扯了几尺最便宜的粗布。青灰色。糙得很。
回到借住的小屋,天已经黑透了。
屋子是她退亲前就悄悄租下的。一间。临巷。窗纸破了个角。风一吹就响。
她点上灯。灯油省着用。火苗小小的一簇。
她铺开那块粗布,穿针。
她绣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花,不是鸟。是一茎竹。
瘦瘦的一竿。没有叶。立在布的一角。
她握针的手指收得很紧。针尖落下去,像要把什么东西钉死在那里。
绣竹的人多半绣得潇洒。她绣得用力。一针是一针。密得不留余地。
为什么是竹,她自己也没多想。大约是因为竹这东西不靠谁,不攀谁。一根就能立住。空心,却比谁都直。
她想起小时候,沈家后院也有一丛竹。她常一个人躲在竹后头,看别的孩子在前院玩闹,竹叶把日光筛成细碎的一地,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那是她小时候为数不多还算安稳的时辰。后来那丛竹被砍了,说是挡了风水,她也再没在沈家有过能躲身的地方。
竹子立得很直。直得有点孤。
她看着那茎竹看了很久。然后把布叠起来,收进那只掉漆的旧木匣里。
钱要自己挣。手艺是她的。谁也夺不走。
这是她那一夜想明白的第一件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抱着绣绷和那几尺粗布,去了东市。
东市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天刚亮,卖炊饼的就支起了炉子。白汽混着雨后的潮气往上冒。
她在街角寻了个空位。铺开一块布。把绣绷支起来。就算开了张。
没人理她。
一个穿粗布的年轻女子,守着个寒酸的小摊。在满街的绫罗绸缎里,实在不起眼。
有人路过。瞟一眼那只旧绷子。脚步都不带停的。
她不急。她低头穿针。一针,一针地绣。
日头慢慢爬上来。隔壁的炊饼卖出去一笼又一笼。她绣绷上的第一朵花,绣了一半。
头一天,她一文钱也没挣到。日落收摊,她把绷子、布、针线一样样收进竹篮,手指冻得有点僵。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一家绸缎庄,橱窗里挂着的成衣,金线银线,亮得晃眼。她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那样的东西,曾经她随手就能有,如今隔着一层窗,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可她没觉得多难过。难过是要留力气的,她的力气,得省下来穿针。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第二天,第三天,她照样天不亮就出摊,照样守着那个没人光顾的小摊,从晨雾守到日头偏西,把一朵又一朵的花,绣进那块谁也看不上的青灰粗布里。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多久。她只知道,针在手里,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她还不知道,三天以后,会有一个人撑着把断了骨的油纸伞,在她这摊子前停下来。
那个人,会改掉她往后整整一生。
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长安的雨刚停。她绣绷上的花,才刚起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