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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第4页)

她记了一辈子。

她把镯子当了。换来的钱不多。

她揣着钱,又去布庄扯了几尺最便宜的粗布。青灰色。糙得很。

回到借住的小屋,天已经黑透了。

屋子是她退亲前就悄悄租下的。一间。临巷。窗纸破了个角。风一吹就响。

她点上灯。灯油省着用。火苗小小的一簇。

她铺开那块粗布,穿针。

她绣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花,不是鸟。是一茎竹。

瘦瘦的一竿。没有叶。立在布的一角。

她握针的手指收得很紧。针尖落下去,像要把什么东西钉死在那里。

绣竹的人多半绣得潇洒。她绣得用力。一针是一针。密得不留余地。

为什么是竹,她自己也没多想。大约是因为竹这东西不靠谁,不攀谁。一根就能立住。空心,却比谁都直。

她想起小时候,沈家后院也有一丛竹。她常一个人躲在竹后头,看别的孩子在前院玩闹,竹叶把日光筛成细碎的一地,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那是她小时候为数不多还算安稳的时辰。后来那丛竹被砍了,说是挡了风水,她也再没在沈家有过能躲身的地方。

竹子立得很直。直得有点孤。

她看着那茎竹看了很久。然后把布叠起来,收进那只掉漆的旧木匣里。

钱要自己挣。手艺是她的。谁也夺不走。

这是她那一夜想明白的第一件事。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抱着绣绷和那几尺粗布,去了东市。

东市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天刚亮,卖炊饼的就支起了炉子。白汽混着雨后的潮气往上冒。

她在街角寻了个空位。铺开一块布。把绣绷支起来。就算开了张。

没人理她。

一个穿粗布的年轻女子,守着个寒酸的小摊。在满街的绫罗绸缎里,实在不起眼。

有人路过。瞟一眼那只旧绷子。脚步都不带停的。

她不急。她低头穿针。一针,一针地绣。

日头慢慢爬上来。隔壁的炊饼卖出去一笼又一笼。她绣绷上的第一朵花,绣了一半。

头一天,她一文钱也没挣到。日落收摊,她把绷子、布、针线一样样收进竹篮,手指冻得有点僵。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一家绸缎庄,橱窗里挂着的成衣,金线银线,亮得晃眼。她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那样的东西,曾经她随手就能有,如今隔着一层窗,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可她没觉得多难过。难过是要留力气的,她的力气,得省下来穿针。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第二天,第三天,她照样天不亮就出摊,照样守着那个没人光顾的小摊,从晨雾守到日头偏西,把一朵又一朵的花,绣进那块谁也看不上的青灰粗布里。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多久。她只知道,针在手里,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她还不知道,三天以后,会有一个人撑着把断了骨的油纸伞,在她这摊子前停下来。

那个人,会改掉她往后整整一生。

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长安的雨刚停。她绣绷上的花,才刚起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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