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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第3页)

顾府门外是一条长街。

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街角一只野狗缩在屋檐下,抖着身上的水,瑟瑟地看她。

她撑伞走出去没几步。迎面来了个书生。

月白的衫子,洗得发旧。撑一把油纸伞。那伞断了一根骨,用麻绳缠着。缠得很仔细。

两把伞在窄巷里错身。伞檐碰了一下,又分开。

她没看清他的脸。他大约也没看清她的。雨太大。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天那个撑断伞的人是谁。

那天她只当他是长安城里千万个赶路的穷书生中的一个。错身,就忘了。

雨一直没停。她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伞檐压得很低,看不见前头多远的路。街上行人都缩着脖子赶路,没人留意一个独行的女子。这样也好。退婚的事,明天大约就会传遍半个长安——沈家那个命硬的女儿,连侯府都容不下,自请下堂——说什么的都会有。可那些话,伤不到她。真正叫她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女子这一辈子,体面是顶要紧的东西,是天,是命,她信了十九年。今天她头一回看清,那所谓的体面薄得像窗户纸,一戳就破,底下什么也没有。

她没回沈家。她去了当铺。

当铺在西市的角上。门脸不大。里头光线很暗。柜台高得压人。

朝奉是个老头。戴一副铜框眼镜。一只手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她把一只金镯放上柜台。

那镯子是她娘留下的。临终前从腕上褪下来,塞进她手里的那只。

娘说,这是陪嫁里最后一件好东西。留着。急用的时候能换钱。

朝奉这才停了算盘。他拈起镯子掂了掂。又凑到眼前,借着窗缝里那点光看。

看着看着,他抬起了眼。

“姑娘。”他把镯子往回推了一点,“这镯子,是空心的。”

她怔住。

“外头一层金。里头是铜。”朝奉用指甲敲了敲。声音发闷。“早年的手艺。做得像。蒙人够用了。值不了几个钱。”

她低头,看着那只镯子。

原来连这个,也是空的。

她拿起那只镯子,又放下。镯子还是那只镯子,沉甸甸的,金光也还是金光,谁也看不出里头是空的。就像很多东西,外头那层壳做得越好看,里头越是什么都没有。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娘嫁进沈家那年,大约也以为自己换来了一辈子的安稳。

后来娘生她,伤了身子。缠绵病榻。没几年就去了。

她落地那天,沈家请了个算命先生来。先生捏着她的八字皱起眉。

说这孩子命里阳气太盛。是个纯阳女命。女子本该属阴。她偏一身阳。这样的命,克得六亲缘薄。

打那以后,族里看她的眼神就变了。说她晦气。说她妨母。说这样硬的命,往后也只配高嫁出去,给家里换点实在东西回来。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逢年过节,族里摆席。别的孩子能上桌。她不能。

她被安置在偏屋。一个人。一碗饭。

有一回她不懂事,跑去问祖母为什么。祖母没看她。只对身边的人说:这孩子妨母,命硬,离远些。

那年她大概五岁。

她那时听不大懂“妨母”是什么意思。她只记得娘走的那天,攥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娘说:世上的体面,都是空的。你别学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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