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又去理她的丝线了。
这事当天就传遍了城南。绣不依的女东家,连侯门填房都瞧不上。
王媒婆走了,麻烦却没断。隔三差五,总有闲人借着各种由头上门:有来打听她退婚内情的,有来看笑话的,也有自恃身份、想压价买她绣品占便宜的。她一概不恼,也一概不让。打听的不答,看笑话的不理,想占便宜的照市价开口、一文不让,谈不拢就请出门。久了,城南都知道这家绣坊有个不好惹的女东家——脾气不大,可那张嘴和那双手,都不是省油的灯。
第二个上门的,是个老妇人。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一双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常年捏针磨出的硬茧。左腕上一道旧疤。弯弯的。像道月牙。
那道疤,是常年压绣绷压出来的。绷子的边硌着腕骨,日积月累,磨出一道印,再也退不掉。绣了一辈子的人,身上多半都带着这么一两处记号——手指上的茧,眼角的纹,还有这样一道压在腕上的弯月。
她捧着那方帕子的手很稳,可指节在轻轻发抖。沈清绣看出来了。一个能把凤凰绣活的人,走到要上门“买活路”这一步,是把脸面都豁出去了。
“东家。”她声音很轻。从怀里捧出一方帕子,双手递过来。“我……来买一条活路。”
那是一方残凤帕。
绣的是一只凤。羽翎残了大半。尾也断了。是只飞不起来的凤。
可就是这样一只残凤。针脚细密得挑不出一丝错。盘金。打籽。套针。样样是顶尖的手艺。
沈清绣看着那方帕子,又看了看暮云的手。那双手,骨节肿大,虎口有厚茧,几根手指已经有点变形——是几十年捏针、绷线、日复一日压在绣绷上压出来的。一双手能糟践成这样,得绣多少东西。可这双手绣出来的活,还是这样干净,连反面都不肯将就。她忽然懂了:这老人要买的不是一口饭。一口饭,沿街乞讨也能要来。她要的,是有人识得这双手里还剩下的东西。
沈清绣把帕子郑重地还回暮云手里,没有像收一件抵债的旧物那样收下。她说,师傅这两个字,您当得起。在这间铺子里,往后没有谁是谁的下人,也没有谁靠谁施舍,各凭手艺,各领工钱。暮云捏着那方失而复得的残凤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一个在宫里被人呼来喝去了半辈子、临老被一脚踢出来的绣娘,大概很久没听过“当得起”这三个字了。
沈清绣接过帕子。先看正面。又翻过来,看反面。
她看那反面,看了很久。
帕子的反面,线头收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比寻常绣娘的正面还要齐整。
“您这手艺。”她抬起头,“是宫里出来的。”
老妇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姓暮。人都叫她暮云。前朝宫绣坊的绣娘。绣了一辈子。
最好的年华。最好的眼力。最妙的针法。全给了那座绣坊。
宫里要什么,她绣什么。她绣的凤凰飞上过娘娘的衣裳。她绣的牡丹挂进过最深的宫殿。
后来她眼睛坏了。手也劳损了。绣得慢了。
起先是绣不了细活,只能做粗绣。再后来,连粗绣也慢了。管事的拿了她半个月的月钱,说是扣赔偿。又过三个月,把她叫去,说宫里要裁人,让她收拾东西走。
绣得慢了,就被一脚踢了出来。
功劳是别人的。名声是别人的。她空有一身绝技。到老了,连一条活路都要四处去买。
“您绣的反面。”沈清绣把帕子还给她。声音很平。“比别人的正面还干净。”
她停了一下。
“留下吧。绣不依的掌针师傅,我请您来当。”
暮云捧着那方帕子。手抖了起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不看她的眼疾,不嫌她手慢。只看她绣出来的那个反面。
那一夜,暮云没怎么睡。沈清绣听见隔壁屋里,老人翻来覆去,又起来走了两趟。她大概是怕,怕这间小绣坊也跟从前一样,用完她这身手艺,就把她一脚踢开——这样的事,她这辈子见得太多,也受得太多。沈清绣没去打扰她。有些信任是说出来的,有些信任,得一天一天,用日子换。
那天夜里,沈清绣起夜。她看见后院暮云的窗还亮着灯。
她过去看。老人正就着灯,往自己袖口的里子上绣东西。
绣的是一只极小的蝴蝶。针脚还是那样细。藏在袖子里头。外人根本看不见。
暮云有点不好意思。把袖子缩了缩。
“老毛病了。”她笑了笑,“绣了一辈子别人要的花样。总想给自己也绣一只。”
她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掰了一半递过来。
“东家也尝点?甜的东西,解乏。”
沈清绣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