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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不依(第3页)

她看着那只藏在袖子里、谁也看不见的小蝴蝶。没说话。

绣坊再添了个学徒。

学徒是个女孩。约莫十三四岁。蓬头垢面。是街口讨饭的流民。

那几日,她总蹲在绣不依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丝线。眼睛发亮。

沈清绣看了她两天。第三天把她叫了进来。给了她一碗饭。问她愿不愿意学绣。

女孩叫青禾。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她是逃荒来的。爹娘死在路上,就剩她一个,一路要饭要到长安。城里讨饭的孩子多,她抢不过那些泼皮,常常一天捡不到一口吃的。

沈清绣头一天看见她,是她蹲在门口,盯着屋里那筐丝线看。那眼神不像别的乞儿盯着吃食,倒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的好东西。沈清绣那天就留了点意——一个饿着肚子、却还会被颜色勾住眼的孩子,心里总归是亮着一点什么的。

可她学针学得快。眼神又专。沈清绣便把她留了下来。

好景没长。绣不依的名头刚起来,城南就有些风言风语,说这家绣坊抢了别家的生意,迟早要出事。沈清绣没当回事。同行相争,哪行都有,她凭手艺吃饭,不怕人比。她那时还不知道,真正盯上她的不是哪家同行,是一个她连面都没见过、却已经把她记在心上的人。那个人坐在织造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手边放着一份关于“绣不依”的单子,单子上记着她的名字、她的铺子、她绣过的每一笔大活。

绣坊就这么三个人,慢慢有了点样子。天一亮,青禾先起来扫地、烧水、把丝线按颜色理好。暮云掌针,挑最难的活。沈清绣管接单、管账、管教青禾认字描样。到了夜里,三个人围着一盏灯,各做各的。青禾困了,趴在绷子上就睡着,嘴角还沾着白天偷吃的糖,暮云替她拢一拢头发,没说什么。这样安安静静的夜晚,是沈清绣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出“家”是什么模样。她不敢多想。她怕想得太实,碎起来更疼。

林砚也常来。

他来,多半借着送两本旧书的由头。来了便坐在角落,看她们绣花。偶尔也帮着递个线,理个绷。

只是他一个大男人,分不清那些丝线的颜色。靛蓝的他说是青的。茜红的他说是朱的。闹了不少笑话。

有一回,青禾让他递“月白”的线。他抓了半天。抓出一缕“鹅黄”来。

满屋的绣娘都笑。

“林公子,”青禾笑得直不起腰,“这是鹅黄呀。月白是那种,像月亮底下的白。”

“都是……白里带点黄。”林砚硬着头皮辩,“分得这么细做什么。”

“分不细,绣出来的东西就脏了。”沈清绣淡声接了一句,“一根线的颜色差一点点,整幅图的气就散了。”

林砚被说得没话,讪讪地把那缕鹅黄放回去,再不敢乱碰那些丝线。

他的耳根,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捏着那缕线。半天说不出话。

沈清绣低着头绣花。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人看见。

青禾起初拿他打趣,后来发现这书生是真分不清,便耐着性子教:这是月白,那是鹅黄,靛蓝偏青,茜红偏朱。林砚学得认真,可隔几日又忘。绣娘们渐渐摸出他的规律——他不是记不住颜色,是一拿起书就什么都忘。有一回他坐在角落看一卷旧书,看得入了神,连青禾搁到他面前的茶凉了都没碰。沈清绣瞥见那书的封皮,是一本讲各地风物的杂记,写得密密麻麻,页边还有他自己添的批注。她那时没多想。她不知道,那本书往后会摊在很多人面前,也会有一页,永远不给人看。

日子像是慢慢上了轨道。

直到那张红帖,送上了门。

那天午后,一个穿着体面的人,把一张帖子放在了绣不依的柜台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帖子是赤金的底子。上头缠枝的纹样。金线绣的。又富贵,又森严。

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

帖子上只有八个字。

民间私绣,慎勿犯禁。

八个字,没头没尾。没有落款,没有印信。可那纸、那金线、那缠枝的纹样,桩桩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沈清绣捏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想不通。她一个城南小铺,绣的是寻常人家的帕子荷包,最大的一笔活也不过是一幅残荷图,这能碍着谁,能值得一个用得起赤金缠枝帖的人,亲自来敲打。

沈清绣捏着那张帖子。没看懂。

她一个刚开张的小绣坊。绣几块帕子,几幅图。碍着谁了。值得人用这样一张帖子来敲打。

她回头,想问问见多识广的暮云。

暮云正端着一盏茶走过来。

她一眼看见柜台上那张赤金缠枝的帖子。脚步顿住了。

那盏茶,从她手里滑了下去。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老人的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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