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立群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张海生为什么去河边,也没有问林薇在河边跟张海生说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还没有倒的电线杆。
“林薇,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金立群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很沉,“你转正考试的报名表,被退回来过一次。”
林薇看着他。
“你把报名表交给我之后,我递到了县里。第一次递上去,被打回来了。理由是‘学历不符合要求’。我又递了一次,附上了你发表文章的用稿通知复印件。第二次才收的。”
“这件事方主任知道吗?”
“知道。他打了电话给教育科,说这个老师的学历问题他已经审过了,符合同等学力认定条件。教育科才收了你的报名表。”金立群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方主任明年退休。他退休之后,谁还能帮你打这个电话?”
林薇没有回答。
“所以你要在方主任退休之前,把所有的事都办完。转正、试点学校,一件都不能拖。”
金立群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林薇推开院门,走进柴房。她没有点灯,直接躺到了床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看着它慢慢移动。
“晨曦,”她在黑暗里说,“方国良退休之后,谁最有可能接他的位置?”
“目前没有明确的信息。但按照常规,教研室主任通常从两个渠道产生——县里推荐或省里下派。如果是县里推荐,教育科科长李援朝的可能性最大。李援朝和方国良关系一般,和递话的那个人可能有联系。如果是省里下派,情况会更复杂。”
“转正考试的最终批复,需要经过谁?”
“需要经过教育局党组会议。党组成员包括局长一人、副局长三人、纪检组长一人、教研室主任一人。方国良是其中之一,但只有一票。如果其他四人中有两人以上反对,转正可能被否决。”
林薇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在河边,张海生说的那句话——“俺爹没答应。”
一个编竹筐的瘸腿男人,在面对“助学金明年不批”的威胁时,没有出卖她。他选择了保护一个代课老师,而不是保护自己儿子明年的五块钱。这个选择,比全县第四名的成绩单更重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黑暗中,晨曦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
“林老师,今天在河边你说的一句话,我记下来了。”
“哪句?”
“‘他在钱和你之间,选了你。’这句话,比任何教案都重要。”
林薇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
第二天早上,林薇到学校的时候,张海生已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了。他的桌上摆着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课。他的布鞋换了——是他父亲的旧鞋,看着就大。林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谢谢”重得多。
林薇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她走到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她不需要对他说什么。昨天在河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下午放学后,林薇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邮电所,给刘敏打了一个电话。
“刘老师,我下周去省城。周三或者周四。您看哪天方便?”
“周四。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地址你知道。”
“知道。”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邮电所门口,把去省城的时间在脑子里排了一下。周四去,当天回不了,要在省城住一晚。住宿费加车费,大概要十五到二十块钱。她手头没有这么多钱。转正考试之后,她的工资还没有涨——代课教师的月薪还是十八元,养母赵桂兰每月拿走十六元,她只剩两元。两个月攒了四块钱,加上发表文章的四块钱稿费,一共八块。不够。
她想了想,走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的营业员是一个中年女人,姓李,圆脸,爱说话。
“李姐,你们这里需要帮忙抄写的人吗?”
“抄写?”
“抄东西。报表、清单、什么都可以。我字写得工整。”
李姐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沓表格。
“这是进货单,要抄到台账上。抄一份五毛钱。你能抄吗?”
林薇拿起那沓表格翻了一下。一共二十几张,字迹潦草,有些数字模糊不清。她坐下来,拿起钢笔,开始抄。抄了一个多小时,抄完了。李姐检查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