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加班,给你两块。”
林薇把钱收进口袋里,道了谢,走出供销社。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关门。她走在石板路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八块加两块,十块。还差五到十块钱。明天再去供销社问问,看还有没有东西要抄。如果再挣五块钱,就够了。
回到柴房,她点起煤油灯,把去省城要带的东西列了一个清单:出版合同、教辅样章、公开课教案、转正考试材料。一样一样装进书包里。装完了,她又把书包打开,检查了一遍,再拉上拉链。
“晨曦,”她说,“你觉得刘敏会跟我签合同吗?”
“她让你去面谈,说明出版的可能性很大。但合同条款可能需要协商。稿费标准、版权归属、出版时间——这些都需要你现场判断。”
“如果我签了合同,教辅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明年下半年。出版流程包括三审三校、印刷、发行,一般需要六到八个月。”
明年下半年。那个时候方国良已经退休了。但教辅书上的“林薇”两个字,不会退休。那两个字会印在书上,出现在全省的书店里。那是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她把煤油灯调小了一些,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张海生的父亲张德茂,编竹筐供儿子读书,一根竹篾可以划破手指,但划不破一个父亲想让孩子读书的心。她想起张志远的父亲,在“你老师教的东西考试不考”的纸条面前,选择了“再看一看”。她想起金立群,把她的报名表递了两次,第二次还附上了用稿通知复印件。她想起方国良,在退休之前,帮她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这些人不是她的金手指。晨曦才是她的金手指,但晨曦只是一个工具。而这些人是真的。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趴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正准备吹灯,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薇把煤油灯调到最小,走到窗边,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中间那个穿灰色中山装,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提包。旁边两个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中间那个人的脸,她认识。
今天下午在供销社抄表格的时候,这个人从柜台前走过。李姐跟他打招呼,叫他“王秘书”。
王秘书。镇政府的人。
林薇退后一步,没有动。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
王秘书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从灶房扫到柴房,在柴房的门上停了一下。
“林老师,你在吗?”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喊一个认识的人。
林薇没有回答。
王秘书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声:“林老师,我是镇政府的王秘书。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你方便开门吗?”
林薇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旁边一个穿工作服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林薇没听清。王秘书摇了摇头,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院门被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林薇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走到门口,把门闩从里面插上——她从来没有在晚上插过门闩,这是第一次。
“晨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镇政府的人来找我干什么?”
“可能是为了试点学校的事。也可能是为了刘德厚的事。金立群说省里的项目可能批不下来,调查组刚走,镇政府就来人了。时机不是巧合。”
林薇把煤油灯调到最大,柴房被照得通亮。她不打算在黑暗里坐着。
王秘书喊的那两声“林老师”,声音是温和的,但温和有时候比凶恶更危险。凶恶你防得住,温和你防不住——你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把出版合同从书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用红笔把关键的条款圈了出来:稿费标准千字四元,版权归作者所有,出版社拥有专有出版权五年。
五年。五年版权期过了之后,这本书就是她一个人的了。如果这本书卖得好,她可以换出版社重新出。这是她的退路,也是她最大的底牌。
她把合同折好,放回书包。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把煤油灯吹灭,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没有睡着。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鼓槌敲一面紧绷的鼓。
隔壁的灶房空无一人,赵桂兰明天才回来。整个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