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抬起头。“不反对?之前不是暂不支持吗?”
“昨天下午,方主任给周德茂打了一个电话。打完之后,周德茂的态度就变了。”金立群把通知折好塞进口袋,“方主任明年退休,他在退休之前把自己的关系都用上了。你不要浪费。”
金立群走了。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报名材料。方国良给周德茂打了电话。一个即将退休的教研室主任,给一个镇长打电话。周德茂不在乎林薇,但他在乎方国良在省教育厅的人脉。明年试点学校的项目要报到省里,方国良认识的陈老师手里握着审批权。
林薇把材料塞进书包,走进教室。
今天讲作文,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张志远举手:“十年后的自己又不认识现在的自己,写信有什么用?”
“不是为了让他收到。是为了让你想清楚,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张海生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开头。林薇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是:“十年后的海生,你还编筐吗?”
王秀兰已经写了半页:“十年后的秀兰,你还记得那次在河边哭的事吗?那次你觉得自己完了,其实没有。林老师说,路还长。”
林薇回到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十四个人,十四支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那个声音不大,但很密,像秋天的雨打在瓦片上。
下课铃响了。张志远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林老师,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俺想了一节课。”
“哪句?”
“‘为了让你想清楚,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张志远看着她,“俺想清楚了。像你一样的人。”
他转身跑了。
林薇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进修班的课程大纲调出来看了一遍。四个模块:教育学理论、心理学基础、教材教法研究、教育科研方法。她不需要学知识,这些东西她在师范学院都学过。她需要的是那张结业证书。
她把课程大纲记在脑子里,然后把转正考试的成绩单拿出来看了一眼。全县第四名。她一个代课老师,初中毕业,在这个年代的几十个竞争对手中,考了第四名。靠的不是晨曦,是她自己。
她把成绩单收好,站起来。
窗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操场上那根毛竹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斜插在地上的针。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王淑芬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张纸。
“林老师,周小军出事了。”
林薇转过身。
“他爹刚才来学校,说周小军昨天晚上没回家。他找了半夜,没找到。今天早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镇上打来的,说周小军在派出所。”
“派出所?他怎么了?”
“不知道。他爹没说清楚,只说他被关在派出所,不让走。他爹让学校去个人。”
林薇把成绩单塞进抽屉,抓起书包。
“王老师,帮我跟金校长说一声,我去镇上。”
她跑出办公室,穿过操场,从围墙那个豁口翻出去。校门太远了,她等不了。她跑过石桥,跑过供销社,跑过邮电所。街上的行人看着她,一个年轻女人在石板路上狂奔,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跑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派出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色的墙,铁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已经烧到手指了,他好像没有感觉。
“你是周小军的爹?”
男人转过头,眼眶是红的。
“林老师,你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军在里头。他们不让我进去,说我是家属,不能见。”
“他们为什么抓他?”
“说他在学校里贴东西。贴大字报。”
林薇推开铁门,走进去。走廊里的灯很暗,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她走到值班室门口,敲了敲门。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抬起头,三十多岁,圆脸。
“你是哪个?”
“青溪镇中心小学的老师,林薇。周小军是我的学生。”
制服男人看了她一眼,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周小军,昨天晚上在青溪镇中心小学围墙上贴了大字报。内容是攻击学校领导和教师的。我们已经通知了他家长,正在做笔录。”
“他贴了什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