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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第3页）

制服男人把记录本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金立群贪污助学金，林薇搞歪门邪道，代课老师转正走后门。”落款是“青溪镇中心小学一名学生”。

林薇盯着那几行字，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承认是他写的？”

“承认了。说是他自己写的，没有人指使。问他为什么要写，他说看不惯。”制服男人合上记录本，“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们不会把他怎么样。但这件事要查清楚。大字报贴在围墙上，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影响很坏。”

“我能见他吗？”

制服男人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带着林薇上了二楼。二楼尽头是一间小房间，门开着。周小军坐在一张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小军。”

周小军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伤，但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见林薇的那一瞬间，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林老师，俺对不起你。”

林薇走进房间，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骂他，没有问他为什么。

“小军，你跟我说实话。那张大字报，是你自己写的，还是别人让你写的？”

周小军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很久才抬起头。

“有人往俺家信箱里塞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俺不写，你就会被开除。如果俺写了，你就能留下来。俺不知道怎么办。俺不想你被开除。”

林薇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在发抖。

“信呢？”

“俺扔了。”

“谁写的信？”

“不知道。没有名字。”

林薇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她走出房间，关上门。

“同志，他什么时候能走？”

“今天走不了。要等所长回来签字。”制服男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所长下午去县里开会了，要晚上才能回来。明天早上你来接人。”

林薇走下楼梯。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暗，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周小军的父亲还站在门口，手里的烟换了一支新的。

“林老师，小军他——”

“明天早上我来接他。你先回去，跟他娘说，别担心。”

男人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林薇沿着石板路往回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吹着地上的落叶，哗哗地响。

大字报上的内容——“林薇搞歪门邪道，代课老师转正走后门”。不是周小军写的。那个十五岁的男孩写不出“歪门邪道”和“走后门”这种词。是有人写好，让他抄的。信上说“如果你不写，林老师就会被开除”。他信了。

林薇推开院门，走进柴房，点起煤油灯。她坐在床沿上，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赵志远来报信，党组会议附加条件，方国良给周德茂打电话，周小军被抓。所有的事挤在同一天发生，不是巧合。

“晨曦，你觉得是谁让周小军写的大字报？”

“刘德厚被停职了，但他可以通过李援朝或王秘书接触到周小军。让一个孩子写大字报，风险最小——他未成年，不会受严重处罚，但大字报的内容已经传出去了。”

“金立群贪污助学金”——假的。“林薇搞歪门邪道”——假的。“代课老师转正走后门”——半真半假。转正是她自己争取的，不是走后门，但李援朝可以说“党组会议上我反对了，但她还是过了”。不明真相的人看到大字报，只会记住那三行字。

林薇吹灭煤油灯，躺在黑暗中。

她想起张志远今天说的那句话——“俺想清楚了。像你一样的人。”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说想成为她这样的人。还有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被关在派出所里，等着她去接。

她翻了个身。明天早上，她去接周小军。然后，她去镇政府找周德茂，批进修班的申请。然后，她去县教育局找方国良，商量结业证书的事。然后，她给刘敏打电话，确认去省城的时间。

一件一件做。

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安静下来，不再出声。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叫得很急，然后突然停了。

林薇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晨曦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老师，周小军写的那张大字报，有人拍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