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给你吗?”
“他不敢不给。照片的原件在他手里,他要是不给,就等于承认这张照片有问题。”
金立群又剥了一颗花生,这次没有放给任何人,自己吃了。
“林老师,”陈老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进修班的事,孙德明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的材料没有镇政府公章,他替你盖了教务处的章。你下周把公章补上,剩下的我来办。”
“陈老师,转正的条件——”
“转正的条件是县里定的,省里管不着。但我可以给县教育局发一份函,建议他们重新考虑这个条件的合理性。”陈老师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拿出一张纸,“函我已经写好了。明天寄出去。”
林薇接过那张纸,上面是打印的字——“关于建议重新审视安县代课教师林薇转正资格条件的函”。最后一段写着:“该教师教学能力突出,已在省级刊物发表论文,公开课获省级教研员肯定。如其能在进修班取得结业证书,应视同满足学历要求。”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陈老师,谢谢您。”
陈老师摇了摇头,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
“林老师,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的课确实好。好课不应该被埋没。”
林薇站起来,鞠了一躬。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金立群跟了出来。
“林薇,我今晚住在陈老师这里。你明天跟我一起回去。”
林薇点了点头,下了楼。楼梯间的灯亮了一瞬,灭了。她在黑暗中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家属院里很安静,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楼下,看着三号楼二零二的那扇窗户。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金立群的身影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出家属院,沿着马路找旅馆。走了一刻钟,看见一家挂着“工农旅社”牌子的店,门口的灯箱坏了一半,“工农”两个字亮着,“旅社”两个字黑着。
林薇走进去。前台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住店?单人间两块五,双人间四块,通铺一块五。”
“单人间。”
老太太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领着她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不亮,老太太用手电筒照着,打开了一扇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白,但看着还算干净。
林薇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老太太走了,带上了门。
她没有脱衣服,直接躺到了床上。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这头一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晨曦,”她在黑暗里说,“你觉得李援朝会把照片的原件给我吗?”
“他给不给都不重要了。陈老师的函到了县教育局,那张照片就不再有杀伤力了。李援朝可以继续卡你的学历,但他卡不住你的公开课、你的论文、你的教辅、你的进修班。这些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县教育局的科长能推翻的了。”
林薇翻了个身。床板硬得像石头,枕头有一股霉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
窗外的马路上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做的事:去县教育局找李援朝,要照片原件;回学校等陈老师的函;下周把镇政府公章补上,寄给教育学院;等教辅出版,等转正批复,等进修班开学。
等。她还在等。但这一次,等的方向不一样了。以前是她等别人给她机会,现在是别人等她拿出东西。成绩单、用稿通知、出版合同、进修班报名材料、陈老师的函——这些东西摆在那里,谁也否定不了。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
明天,她要面对李援朝。那个在党组会上投反对票的人,那个在条件里设下不可能完成期限的人,那个拿着照片去省里告状的人。他不是刘德厚——刘德厚已经被停职了,李援朝还在台上。他的笔还在教育科的文件夹上签字,他还在党组会上有一票。
她的牌已经摊在桌上了。陈老师的函、出版合同、进修班的报名、公开课的评价记录——每一样都是她自己挣来的。李援朝可以不认,但省教育厅认,出版社认,教育学院认。
她蜷缩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窗外的汽车声。省城的夜不像青溪镇那样安静,声音很多,很杂,像一条湍急的河流从她耳边流过。她在这条河流里闭着眼睛,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