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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质（第2页）

“说。”

“您帮刘德厚说话，是因为他妹夫是您的远房亲戚吗？”

李援朝的目光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戳中之后的、极力压制着的晃动。那目光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林薇已经看见了。

“林老师，有些话不该说，就不要说。”

“我明白了。”

林薇把信封收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走出教育科办公室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的声音，拧得很重，比刚才重得多。

她走出县教育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把书包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青溪镇中心小学围墙上那张大字报，字迹清晰可辨——“金立群贪污助学金，林薇搞歪门邪道，代课老师转正走后门。”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一遍正面，然后把照片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了书包最内层。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这张照片上，你能看出什么？”

“光线条件判断，拍摄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拍摄角度是从围墙外侧左下方往上拍，拍摄者蹲在地上。这张照片不是随手拍的，是专门去拍的。”

林薇走下台阶，朝汽车站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在路边的邮筒前停下来，把信封从书包里掏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她本来想寄给方国良，但想了想，寄给他没有用。他明年就退休了。她需要一个退了休还能接得住这张照片的人——比如陈老师。

她加快脚步，到了汽车站，买了回青溪镇的车票。在车上她把出版合同、进修班回执、陈老师的函、照片原件，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样东西，每一样都对应一个人：刘敏、孙德明、陈老师、李援朝。她用了二十天，把四个人的名字变成了四张纸。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把这四张纸变成一个人转正的理由。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是下午。林薇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学校。今天的课她没有上——她让王淑芬代了一节语文课。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缝里夹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写了“林薇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和上次那个匿名信一样。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照片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薇站在办公室门口，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纸条收进口袋里，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没有人，王淑芬的桌子上摊着批改了一半的作业。她在自己桌前坐下，把那张匿名纸条又看了一遍。

“照片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什么意思？照片如果在她手里，别人会来找她？还是照片在别人手里，她也有危险？

“晨曦，你觉得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可能是李援朝，也可能是王秘书。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开始用匿名信了。以前用的是举报信、大字报、照片，现在用的是匿名信。这说明他们能用的公开手段已经用完了，只能转入暗处。”

林薇把纸条折好，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都在提醒她一件事——有人不想让她安安稳稳地拿到转正名额。刘德厚被停职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李援朝今天在办公室里拧保温杯盖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她不知道那意味着紧张还是愤怒，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今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让李援朝觉得不舒服了。一个不舒服的人，会做更多的事来让自己舒服。

她翻开备课本，在明天的计划上写了几行字：去张家坳，让张德茂再催一催村委会的章；去镇上，找王秘书催镇政府公章；去学校，给学生们上完这一周的课。下周，她要去省城。进修班的开学时间是明年三月，但她可以提前去联系一下住宿的事。如果能提前适应省城的环境，她就能把更多时间花在结业证书上。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桌角放着今天上午收到的第三封信——一封盖了邮戳的信，寄件人是省教育学院。她昨天刚从省城回来，这封信应该是在她离开之后寄出来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正式录取通知书，盖着省教育学院的大红印章。“林薇同志：经审核，您符合农村骨干教师进修班报名条件，准予录取。请于1983年3月1日到校报到。学制半年，结业后颁发结业证书。”通知书下方印着进修班的课程安排——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教育科研方法，一共四个模块，每周二十个课时。

她盯着“1983年3月1日”这几个字看了很久。还有两个多月。到明年三月之前，她要把转正的所有准备工作做完，把教辅的样稿全部交到刘敏手里，把张海生、张志远、王秀兰这些孩子的助学名额都定下来。两个多月，每一天都要排满。

她把录取通知书和出版合同、用稿通知放在一起，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三个月前她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抽屉是空的，什么文件都没有。现在它差不多装满了。

第二天早上，林薇去镇上找王秘书盖公章。

镇政府门口的传达室老头认得她了，没拦她。二楼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王秘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头版。他看见林薇，把报纸放下了。

“林老师，公章的事周镇长跟我说了。你材料带来了？”

林薇把进修班的报名材料放在桌上，翻到镇政府公章那一栏。王秘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橡皮章，蘸了红印泥，不紧不慢地盖了上去。声音很轻，“啪”的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

“行了。”王秘书把材料推回来，“林老师，你去进修班的事，镇里知道。周镇长让我跟你说——好好学，学完了回来。”

林薇把材料收好。她看着王秘书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刷了一层漆，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这张脸上刷的漆不是天生的，是多年练出来的。王秘书在镇政府的椅子上坐了十年，见过的人、经手的事，比她见过的学生还多。

“王秘书，上次你说‘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有些事我知道得太多，确实不好。但是——”

她看着王秘书的眼睛。“有些事您也知道得太多，对您也不好。比如，那张照片是谁拍的，谁安排送去的。”

王秘书手里的报纸轻轻晃了一下。林薇看见了。

“林老师，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您帮我盖了公章，周镇长说‘学完了回来’。咱们以后的路还长，没必要把关系搞僵。”林薇把材料收进书包里，“王秘书，我去进修班这段时间，张海生他们的事，还请您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