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走了。走下楼梯的时候,她听见二楼窗户被关上了,嘭的一声,很重。她走出镇政府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这是入冬以来第一个有太阳的暖和天。
回到学校的时候,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孙老头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打盹,十几个孩子在操场上疯跑。林薇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张志远在追一个皮球,张海生蹲在地上和几个男生在画格子跳房子,王秀兰和孙小禾并排坐在旗杆下面,一人手里拿了一根狗尾巴草,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把盖了公章的进修班材料装进信封,准备下午寄出去。然后她拿出教辅的样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十万字,她已经写了六万多,还差三万多字。结业证书只是用来堵李援朝的嘴的,真正的底牌是那本教辅。如果教辅能在转正之前出版,“林薇”两个字印在书脊上,李援朝就再也卡不住她了。
她把笔帽拧开,开始写新的章节。这一章讲的是记叙文写作的“细节选择”——为什么有的细节写进去是加分,有的细节写进去是减分。她用自己在公开课上讲《背影》的那个“当时不知道后来才明白”的角度做例子,把方法论拆成三个步骤,每一步后面跟一个练习。写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她听见办公室外面有人敲门。不是学生,是成年人。敲门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试探什么。
“请进。”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方国良。
“方主任?你怎么来了?”
方国良走进来,把黑色手提箱放在办公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林老师,这是你的转正批复。”
林薇看着那个档案袋。她没有伸手去拿。
“党组会重新开了。陈老师的函到了之后,李援朝没有再反对。五个人都同意了。”方国良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通知,“批复昨天下的。你今天收到。明天开始,你正式转为公办教师。”
林薇站起来,拿过那个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写着“关于批准林薇同志转为公办教师的通知”,下面盖着安县教育局的公章,日期是1982年12月15日。
她看了很久。从穿越到现在,三个多月。她从一个被养母克扣工资的代课老师,变成了一名正式的公办教师。月薪从十八块涨到五十二块。她的照片会贴在学校的教师墙上。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县教育局的花名册里。
“方主任,谢谢您。”
方国良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考的成绩——全县第四名。”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老师,进修班结业之后,我建议你回青溪镇待一段时间。试点学校的项目明年批下来之后,需要一个领头的人。”
林薇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方国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重新坐下来,把那份批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今天起,她不是代课老师了。她是青溪镇中心小学的公办教师——林薇。
窗外,阳光照在操场上,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根毛竹旗杆上,国旗被风吹得鼓了起来,猎猎作响。林薇看着那面旗,看着它在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中飘动,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像是被压缩成了一天——从秋天到冬天,从代课到公办,每一个日子都被填满了,没有一天是空白的。
“晨曦,”她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您做到了。”
“不是‘我’做到了,是‘我们’做到了。”
晨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思考该不该把话说出口。“林老师,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
“什么?”
“我的数据库里关于1983年的教育政策记录,有三处模糊的地方。不是缺页,是信息不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读取那些数据。”
林薇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无法确定这三处记录是否准确。像是……有人动过它们。”
林薇放下钢笔。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手上的钢笔上。她盯着那支钢笔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那面旗。
有人动过晨曦的数据?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在这之前,她需要把眼前的事做完。
她把批复放回档案袋里,拉开了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了用稿通知、出版合同、进修班录取通知书、转正批复。她把这些东西摞在一起,像一摞不厚的砖。每一块都是她自己烧出来的。
她关上抽屉。窗户外面,操场上的孩子们还在跑。张海生在追一个球,张志远在指挥什么,王秀兰站在旗杆下面,手里拿着那根狗尾巴草,抬着头看着那面被风吹起来的旗。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