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人。登记本上的名字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如果有人用了打印机但没登记,或者登记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登记本上只有三个名字。”
“那就说明那行字不是那天下午用那台打印机打的。或者——”她停了一下,“那行字不是用打印机打的。”
赵志远看着她。
“我回去再想想。”
她走出教育局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的脑子是凉的。方国良用过那台打印机。方国良用过登记本。方国良是那行字最完美的主人——他见过她的档案,他有打字机的权限,他明年退休。但方国良不会做这种事。一个人帮她上了三次公开课、帮她找了陈老师、帮她保住了转正名额,不可能在同一张批复上埋下一颗定时炸弹。要么是有人用了方国良的名字登记,要么是方国良打印了什么别的东西,而真正的暗格是后面贴上去的。她还没有答案,但她有了一条新的路。
她走出县城一中大门的时候,一辆吉普车从她身边开过。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夹克,一个戴墨镜。她没看清他们的脸,但车轮碾过水坑时溅起的水花落在了她的裤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点泥点,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薇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顾家村。顾志刚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复习资料,煤油灯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没有在看书,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志刚。”
顾志刚抬起头。“林老师?你咋来了?”
“你姐在省城纺织厂上班,是什么工种?”
顾志刚愣了一下。“她……好像是质检。管布料颜色的。”
“她平时上班时间能接电话吗?”
“不行。车间里没有电话。”
“你们怎么联系?”
“写信。她每个月写一封信回来。”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来。“志刚,你最近收到你姐的信了吗?”
顾志刚摇了摇头。“上个月收到了。她说厂里最近在查什么,不让请假。”
“查什么?”
“不知道。她说等查完了再写信。”
林薇沉默了片刻。“志刚,你下次给你姐写信的时候,帮我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王德胜’的人。”
顾志刚皱了一下眉头。“王德胜?是干啥的?”
“不知道。你就问她就行了。”
顾志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复习资料,翻到其中一页。“林老师,这道题俺做了三遍,还是不对。”
林薇接过书,看了一眼。是一道三角函数题,类型题她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她没有马上讲,而是把书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色的布面上撒了一把盐。“志刚,你以后想去省城吗?”
顾志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俺想去。但俺不知道去了能干啥。”
“能读书。能考大学。能做你想做的事。”林薇把书还给他,“先把这道题做了。做完你就知道答案了。”
顾志刚接过书,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他写字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林薇站起来,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志刚还坐在院子里,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着头写字的人的轮廓。她快步走出村子,上了回镇上的土路。
推开柴房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信封,只是一张折好的纸。她拆开来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镇东老樟树下。”
没有落款。字体是印刷体,和之前那些匿名信不一样。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告诉晨曦,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把那行字记在了心里,吹灭了煤油灯。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薇到了镇东老樟树下。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老樟树在镇东的公路边,据说树龄有两百多年,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冬天的树冠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无数根弯曲的手指。她站在树下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转身。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稳,像是习惯被人审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