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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网（第3页）

“你就是林薇？”

“我是。”

那人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的脸。圆脸，肤色偏黑，鼻梁不高，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我叫张淑珍。”

林薇看着她。“你是顾志刚的姐姐？”

“是。”张淑珍站在老樟树对面，没有走近，“志刚跟我说起过你。说你是好人。”

“你来青溪镇有什么事？”

“我回来看看我娘。”张淑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薇，“这张照片，你先看看。”

林薇接过照片，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三个人。中间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左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花棉袄。右边是一个更年轻的男人，脸被遮了一半，看不清五官。张淑珍指了一下中间那个男人：“这个人，姓王。以前在县教育局干过，后来调到省里去了。”又指了一下左边那个年轻女人：“这个人，是我。那时候我刚进纺织厂。”又指了一下右边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这个人，是他。”

“他是谁？”

“他叫王德胜。省城来的，一九八二年秋天在青溪镇待了两个月。”张淑珍把照片收回去，“他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后来被人送到了县教育局。”

林薇站在那里，风从老樟树的枝杈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看见他拍的那张照片了。”张淑珍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他骑着自行车，我正好从镇上回来经过那条路。我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围墙外面拍照，觉得不对劲，就停下来看了一下。那个人拍完照骑上自行车往镇外走，我跟着他走了半里地，看见他进了镇政府的后院。”

“第二天我就后悔了。我不该跟进去的。但我已经看见了。”张淑珍把口罩重新戴上，“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王德胜还在省城。你去了省城，小心他。”

“王德胜和那个‘WXX’有关系吗？”

张淑珍愣了一下。“什么WXX？”

“照片右下角有三个字母。”

张淑珍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人叫王德胜，从省城来的，在青溪镇待了两个月就回去了。”

林薇站在老樟树下，把这条信息放进脑子里。王德胜。省城来的。拍了那张照片。进了镇政府的后院。这条线终于连上了——照片不是王秘书拍的，是王德胜拍的。王秘书只是负责把照片送到县教育局的人。拍照的是王德胜，送照片的是王秘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清的线。

“张姐，你还记得王德胜的长相吗？”

“记得。矮个子，戴眼镜，说话带省城口音。”

“他在省城哪个单位？”

“不知道。我当时没敢跟太近。”

林薇看着张淑珍。这个女人站在老樟树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她是顾志刚的姐姐，一个在省城纺织厂上班的普通工人。她回来看她娘，然后顺便来告诉她这件事。这不是她必须做的事，但她做了。

“张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张淑珍把照片收进口袋里。“因为志刚说你是好人。他说你要去省城进修，他说你教他读书不收钱，他说你给他一件棉袄。”她停顿了一下，“我弟弟不会看错人。”

张淑珍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老樟树的光秃秃的枝桠下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被冬天吞没的符号。林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她慢慢走回镇上，一路上没有看路边的风景。她脑子里只转着一件事——王德胜。这个人从省城来，拍了照片，进了镇政府的后院。他是谁的人？李援朝的人？还是另有其人？晨曦昨晚说“和照片拍摄者有交集”——不是“拍摄者就是张淑珍”，是“张淑珍认识这个人”。晨曦的数据没有错，只是不完整。张淑珍认识王德胜，但不认识李援朝。这条线像是断在中间的。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镇政府的后院。张淑珍看见王德胜进了镇政府的后院。那不是李援朝的领地，是周德茂和王秘书的领地。王德胜拍完照片之后去了镇政府，说明他是周德茂或者王秘书找来的人。但照片最后落到了李援朝手里。这条线的形状已经清晰了：省城的王德胜拍了照片→交给镇政府的王秘书→送到县教育局的李援朝手上。三个人，三个位置，像一根接力棒在三双手之间传递。

她推开林家院门的时候，柴房的门缝里没有夹新的东西。她走进柴房，点起煤油灯，把今天张淑珍说的话写在了备课本上：“王德胜，省城人，矮个，戴眼镜，省城口音，1982年秋在青溪镇待了两个月，拍了大字报照片，进了镇政府的后院，照片最终到了李援朝手里。”

她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下了两个字——“为什么”。一个省城来的人，为什么要拍一张乡下学校的大字报照片？他图什么？谁派他来的？她把这几个问题写在纸上，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还在省城。她在进修班可能会遇到他，甚至可能已经见过他了，只是不知道他是谁。她去省城的时候，不能只带行李，还要带着这个问题。

她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户纸，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她闭着眼睛，听见晨曦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做一次常规的检索，而不是在跟她说话。她没有问它查到了什么。如果它查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它会主动告诉她。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淑珍没有说王德胜在哪个单位，但晨曦也许能查到这个人的来历。但今天不查了。她太累了，累到查不动了。明天再查。

窗外的风停了。老槐树安静下来，不再发出声音。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在睡意的边缘，她听见柴房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的地上，然后离开了。她太困了，没有起来去看。明天再说，明天什么都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