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林薇做了一件事——她把《语文学习指南》的完整书稿按七个维度重新梳理了一遍。不是修改,是标注。她在每一章后面新增了一页“迁移分析”,用表格列出本章涉及的迁移点、对应的练习编号、预期迁移效果。她花了一周的时间,把书稿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打电话给刘敏,问她能不能把这些新增的“迁移分析”加进书里。
“正文之后,加一个附录。不影响整体结构,不增加印刷成本。”刘敏在电话那头说,“你什么时候把补充材料送过来?”
“明天。”
第二天,林薇抱着重新整理好的书稿去了教育出版社。刘敏接过那一摞纸,翻到最后一页的附录时,目光停留了一下。“你怎么想到加这个的?”
“进修班学的。”
“进修班的老师知道你按他的理论写了一本书吗?”
“不知道。但我想让他知道。”
刘敏把书稿放回桌上。“你这个附录,加得及时。书已经在排版了,现在加进去正好。”她拿起红笔在封面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附录:迁移分析表。排版时增补。”
林薇走出教育出版社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本册子的边角——有点硬、有点凉,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大门正在为她慢慢推开。
回去的路上,她在公交车上遇到了一个意外的同路人。上车的时候,她注意到座位上有个男人正在看一份报纸,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行标题——“□□批准上海发行股票”。她多看了那个标题两眼。那个男人把报纸翻了一页,挡住了一半标题,但她看到的内容已经够多了——一九八三年,上海开始试点股票发行。这个消息意味着一个巨大的机会正在向她靠近,从概念阶段走向实际操作阶段。只是她还需要确认它的真实性,以及它对她意味着什么。
“晨曦,”她在心里说,“那个报纸上的消息,你确认一下。”
“确认。上海市在一九八三年三月开始试点股票发行。首批为‘上海老八股’,包括飞乐音响、延中实业等。这些股票在一九八四年之后才开始被广泛关注,现在正是介入的时间窗口。”
林薇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她厚厚一摞书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天下午,进修班临时加了一节课。
孙德明站在讲台上,面前放着一个录音机,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得很短。孙德明介绍她:“这位是省教研室的陈莉老师,她今天来给你们做一场关于‘教学成果的转化路径’的专题讲座。”
陈莉站在讲台上,没有教案,手里只拿了一根粉笔。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当中,有谁觉得自己教的课是‘好课’?”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这种问题在进修班课堂上通常是冷场收尾,但陈莉似乎早就料到不会有回应。她接着说:“你们可能觉得‘好课’是别人说的——校长说好,教研员说好,学生家长说好。但我要告诉你们,‘好课’不是别人说的,‘好课’是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好。”
她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过道慢慢走。“你们回去之后,把你们上过的最好的一节课写下来——不是教案,是实录。写了什么、说了什么、学生说了什么、你怎么回应的。然后你把这份实录拿给三个人看——一个校长、一个同事、一个学生。你看他们三个人的反应,就知道你这节课是不是真的好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林薇拿起笔把这段话逐字记了下来。“好的课要经得起检验”——不仅仅是来自学生的检验,还有来自同事、校长的检验。检验的标准也不是讲得好不好,而是换一个人能不能复制。她的那本《语文学习指南》如果能达到陈莉说的标准,就不只是“林薇的书”,它会变成“一本书”,一个可以被任何老师拿起来、翻开、按照上面的方法去教的东西。
下课后,林薇追到走廊上。“陈老师,您的那个方法,能不能用在写书上?”
陈莉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像在打量一个问出正确答案的学生。“可以。你写完一章,拿给三个人看——一个学生、一个老师、一个家长。三个人都觉得好,那这一章就是好的。三个人里有一个人觉得不好,你就得改。”
“谢谢陈老师。”
陈莉走了。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角的那张海报微微颤动。她回到教室,把这段话也记了下来。
晚上,林薇坐在桌前,翻开孙德明的讲义,又翻到“教学迁移”那一章。她的笔尖在“元认知”三个字下面停了一下,然后用批注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教方法不是教解题,而是教‘如何选择方法’本身。”
晨曦的声音在意识里响了起来。“林老师,您刚才写的这句话,可以放在您那本书的序言里。”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的核心不是‘怎么解题’,而是‘怎么知道用什么方法解题’。这和孙德明的‘元认知’、陈莉的‘三审法’是一致的。您这三周学到的东西,都已经在您那本书里了。您只是需要把它们提炼出来,放在显眼的位置。”
林薇在那行批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读者读完这本书,带走的不是答案,是一套选择答案的方法。”她翻到书稿的第一页,在序言部分加了一个自然段——没有引用孙德明的名字,没有提到“元认知”这个术语,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写了一个观点:“这本书不是为了让你做对一道题。是为了让你以后遇到不会的题时,知道从哪里开始想。”
她写完这一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整本书的重量发生变化了——它不再是一本教辅,它是一本关于“怎么学会学习”的书。这条路是她在进修班用三周时间走通的,而这条路通往的终点,比全国任何一所重点中学的学生都要早一步看见光。
她关上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
“晨曦,”她在黑暗里说,“上海老八股的信息,你还能查到更多吗?”
“可以。但更关键的是时间窗口——第一批股票正式发行的时间是今年三月。您需要在三月之前完成三件事:一、确认自己在省城的身份和地址;二、找到购买渠道;三、准备好资金。”
林薇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三月之前,她需要找到一个在省城可以开户的地方。上海证券交易所还没有成立,股票交易是通过柜台进行的。她需要找到一个能代办开户、能帮她买入的机构。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刘敏、赵明远、方国良、张淑珍——没有一个跟股票沾边。
但晨曦说,时间是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