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二月下旬。她还有一个月。
“晨曦,”她说,“你能查到省城有没有代办上海股票交易的机构吗?”
“正在检索。根据一九八三年的历史记录,省城没有正规的证券代办机构。但有一家‘省财政厅国债服务部’可以代办部分债券和股票业务。这个机构在一九八三年三月开放了股票代理业务,报名窗口期只有两周。”
林薇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放在床头的钢笔,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着笔记本的封面,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国债服务部。三月。两周。”
她把钢笔放回桌上,重新躺下来。窗外的那辆汽车已经开远了,一切又恢复了沉寂。她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大脑还在运转,像一台在黑暗中默默筛分着什么的手工机器。
第二天一早,林薇去了省财政厅。
国债服务部在大厅一楼,一个不大的窗口,玻璃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圆脸,手里正翻着一本《最新金融政策汇编》。林薇走到窗口前,喊了一声“同志”。年轻女人抬起头,合上那本书,“什么事?”
“我想咨询一下股票代购的事。”
“股票代购?你是说上海的?”
“是。”
“有。三月一号开始办理。需要开户、身份证明、委托书。”她看了林薇一眼,“你有多少钱?”
林薇没有说实话。“不多。先开户。”
年轻女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放在柜台上。“你填一下。三月一号再来办委托。”
林薇接过表格,上面印着“委托代理证券交易申请表”几个字。她拿起笔,在表格上填写了姓名、地址、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填到“委托金额”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她还没有确定可以投入多少资金。她最终决定先写一个大致的估算数字,她写了一个她能承受的数目,然后把表格还给了窗口。
“谢谢同志。”
年轻女人把表格收进抽屉里。“三月一号早上八点半来。带身份证和钱。”
林薇走出财政厅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心还在跳——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站在一条陌生的河流面前,知道水很凉、知道自己要涉水而过、但已经开始挽裤腿的感觉。她在台阶上多站了一会儿,让那种感觉在心里彻底成形。
三天后,林薇带着书稿再次来到教育出版社。刘敏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样书,放在桌上。“一校样,你看看。”
林薇接过样书。封面是淡蓝色的,上方印着“语文学习指南”五个字,字是黑色宋体,中间有一幅白描插图——一个孩子坐在灯下读书,头顶有一盏灯在发光。她在封面的最下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薇编著”。四个字,铅印,印在淡蓝色的封面上,像一扇门上的门牌号。
她翻开内页。排版干净,字距舒适,例题和练习用不同的字体区分开来,每一个章节末尾都有一个她亲手写的“小结”。她翻到附录部分,“迁移分析表”排版整齐,每一栏的内容她都认得出来,都是她用自己的话写出来的。她合上书,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知识,是她这几个月没有白过的时间。
“刘老师,谢谢您。”
刘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那个附录写得不错。排版的人说,这是他见过的最清楚的附录之一。”
林薇笑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了两个字:“谢谢。”
“别急着谢。书印出来之后,还有发行、宣传、销售的环节。”刘敏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省教育厅教师培训处的那个认定申请,我帮你催了一下。他们说,书出版之后,直接寄一本过去,他们盖章认定。”
林薇接过那张纸,是教师培训处的回函。上面写着:“教学成果认定申请已受理。待正式出版物提交后,即可办理认定手续。”公章、日期、经办人签字,一应俱全。她办完了。她在省城的一个月,把进修班的课学进去了,把教辅的样书看到了,把档案的问题理顺了,把股票的开户办妥了,把教学成果的认定手续启动了。每一件事都像一条独立的线,但她走在它们中间,渐渐感觉到线正在收拢,朝一个方向汇聚。
她走出教育出版社的大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在初春的薄暮里显得格外柔和。梧桐树的光秃秃的枝条上,隐约能看到米粒大小的嫩芽,像是春天还在犹豫要不要正式来。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百多米,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走路的步子,比三个月前大了很多,也稳了很多。
回到张淑珍家,推门进去的时候,张淑珍正坐在桌边看什么。她听见门响,抬起眼皮看了林薇一眼。“今天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放在楼下信箱里。”
林薇接过信封。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她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你的书,我也在写。别停。”没有署名。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的质地是一种略带绒面的厚纸,不像是普通办公用品,更像是某种信笺纸的边角余料。她把这张纸和之前收到的所有匿名信放在一起,仔细比对了一下笔迹——这一张和之前那些不同,字迹更稳,下笔更果断。这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晨曦,”她在心里说,“你觉得这是谁写的?”
“无法确认。但这张纸的质地和印刷方式,与您之前收到的那张‘明天下午三点,镇东老樟树下’的纸条,不是同一种纸。这是另一个人。”
两伙人。一伙在威胁她,一伙在鼓励她。她不知道鼓励她的人是谁,但她打算把这句话收好。夜深了,她听见窗外飘来一阵极轻的歌声——像是隔壁谁家有人在哼唱,也可能是风穿过晾衣绳的响声。她侧过耳朵多听了一会儿,确认那是有人在水龙头旁边哼歌,声调不高,却透着一种自在。她听着那歌声慢慢变弱,然后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洒在床尾的旧被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省城的夜空比青溪镇的亮一些,像是被城市里的万盏灯火映染成了一层微微发光的幕布。而她正走在它下面,一步一步,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