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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第1页）

第六十四章路口

张建国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母亲在镇口摆了酒。

是露天摆的，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红色塑料布，摆着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米饭。菜是各家凑的，桌子是跟邻居借的，凳子不够坐，有人站着吃，有人蹲在墙根边夹菜。张建国穿着一件新衬衫，坐在桌子正中间。他旁边坐着张母，一直在笑，从嘴角到眼角都泛着光。林薇和顾志刚也被叫去了，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张母端着一碗米酒走过来，碗沿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林老师，谢谢你。这孩子没有你，走不到这一步。”

林薇站起来接过那碗酒：“是他自己走的。”

张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头看张建国，他正低头吃一块红烧肉，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林薇回到座位上，把那碗酒放在面前，没有喝。她看见张建国正侧着脸看远处那棵老樟树——它站在夕阳里，巨大的树冠被染成了一团暗黄色的火焰。

八月，第一批毕业生离开了学校。他们去县一中的去县一中，去普通高中的去普通高中，读中专的读中专，剩下的开始在镇上找工作。林薇站在校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学生的时候，看见张建国背着书包走出了巷口。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他看见林薇站在校门口，抬起手，像要挥一下，又放下了。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直到他的背影被那排杨树挡住。

顾志刚站在她身后，隔着一道没有合拢的门：“他走了。”

“走了。”

“那下周一，新生就来了。”

“今年招了多少？”

“初中部招了六十三个。比去年多十一个。”

“教室够吗？”

“够。二楼还有一间空房，可以改成教室。数学组说他们下周搬过去。”

八月末的一个傍晚，林薇和顾志刚坐在老樟树底下。夕阳的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像细碎的金色纸片洒在两人中间的草地上：“张建国走了之后，你觉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会少一点。但明年会有新的张建国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镇口这棵树还在。只要它在，就会有人蹲在它下面读书。”

他沉默了一会儿：“林薇，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离开这个地方？”

“想过。但离开和走了是两回事。”她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田野，“离开是为了去更远的地方把这里的东西告诉别人。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我不会走。”

九月，新学期开学那天，学校门口站满了人。初中部来了六十三个新生，比去年多了十一个，加上小学部的学生，整所学校的人数终于突破了两百。林薇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新面孔——他们比去年的学生更小一些，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有人背着缝过的旧书包，但这些细节让这些孩子看上去更像一株株正在等待被浇灌的幼苗。他们在晨光中走进校园，衣襟上还带着田野里露水的痕迹。

十月初，林薇正在办公室里修改新学期的教研计划，金立群推门走进来：“林薇，省教育厅刚来了一个函。他们想把你调到省城去做教研员。”林薇的笔停了一下：“省教研员？”

“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负责全省乡镇学校的教学指导。调令初稿已经拟好了。”他站在办公桌对面，目光平静，“他们希望你能去。他们说，你在乡镇学校的经验可以指导全省更多的学校。”

林薇低头看着那支握在手里的笔：“金校长，这个通知是正式的还是征求意见？”

“征求意见。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不接受。”

“我想一想。”

那天傍晚，林薇一个人坐在老樟树底下。顾志刚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坐很久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怎么了？”

“省里想让我去做教研员。”

“你去吗？”

“我不知道。”

“你想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到那间办公室的窗户朝向——朝南，窗外是一条城市的马路，不是田野；坐在那里的人离开讲台，再也听不到翻书的声音和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响：“我不想离开这里。”

“那就别去。”

“但是——我在这里做的那些事，可以让更多的人用上。”

“那你也可以不去做教研员，照样让更多的人用上。”他停了一下，“你可以写第三版手册。可以办更多期培训。可以写信给那些学校，告诉他们你在做什么。这些事情，不需要在省城的办公室里做。”

她看着不远处的田野：“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