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些没户籍的人喽。说是江南登记失踪的流民没死也没归乡,装上盐船就运走喽。”
“运走做什么?”
“谁知道。私矿、黑窑、死人沟……反正不是活人去的地方。”
酒楼内顿时哗然。有人没忍住拍桌骂了一句:“这太傅,分明就是吃人吮血!”
另一桌立刻有人低声呵斥:“闭嘴!不要命了?!太傅的人还在城里呢!”
说书人见势不对,连忙将醒木一拍,硬生生把话头岔了别处。
往日宾客满盈的太傅府,此刻却人人神色仓惶。暗中有人登门密谈,亦有人匆忙离去。柳家旁支更是早早遣送家眷出了城。
而那御花园依旧日光和煦,落叶浮碧波,风过无声,只那池中游鱼偶一摆尾,搅碎一池静水。
傅沉光、药三清随贺玉胭身后,沿途嬉笑打闹,惊起枝间眠鸟,亦扰水中倦鱼。
近水亭中,早有身影静立等候。
闻脚步声渐近,女子方缓缓回身,屈膝行礼。
“见过殿下。”
贺玉胭抬手:“免礼。”
傅沉光与药三清乖巧退至亭外,自在赏花游玩,亭中只余二人。
“今日朝中之事,臣女已然听闻。”许久,那人方开口,“臣女入宫多年,从不涉党争,从不借族势分毫。太傅所为,臣女未曾与闻,亦未曾借力获益。”
贺玉胭侧首看他。柳知元今日发髻规整温顺,眉眼沉静,似一只敛尽锋芒的温顺小猫。
“你今日约我前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场面话。挑着重点说罢。”
柳知元肩线微不可察一松,随即再度敛稳神色,躬身垂眸:“是。”
他不再绕弯,依旧克制谦卑:“族叔势大日久,如今积祸崩盘,是迟早之事。臣女自知出身柳氏,便是枝蔓牵连,难免惹人非议。臣女不争前程、不求恩宠,唯求一身清净,安稳度日。”
他抬眸望贺玉胭,目光干净、恳切、无贪无妄:“今日敢冒昧请见,只求殿下一句允诺……知元此生不沾党祸,可否得一身周全?”
不求宗族、不求亲眷、不求荣华,唯求独善其身、安稳脱身,一如当年。若当年后宫之人都如柳知元这般知止知进退,何须他那般铁腕手段镇尽风波?
贺玉胭缓缓抬眸,望向长和宫方向,轻舒一口气。复看向柳知元,眼底慵懒笑意再度浮上:“可以。”
二字落地,亭中风波尽散。
柳知元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脊背微松,恭恭敬敬再拜:“谢殿下。”
“但我有一忠告予你。”贺玉胭拾起一片枯叶把玩,“自今日起,彻底断尽柳府一切往来。不问、不闻、不接应、不书信。”
“自此你与柳宗古、与柳氏宗族彻底陌路。如此,无人能牵连,无人能诟病。”
柳知元心神一凛,即刻躬身应下:“臣女谨记殿下教诲。自此,知元只属自身,不属柳门。”
“回去吧。往后安心度日,无人能扰你。”
柳知元深深一拜,心境尘埃落定,却终是藏了一丝旁人难察的忐忑:“臣女告退。”
贺玉胭凭栏而立,静静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唇角微扬,神色恬淡。
只是柳知元走得再不如来时那般沉稳平静。他步履略匆,垂眸敛神,趁垂身告退近身一瞬,指尖极快地往贺玉胭掌心塞了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绢条。他不敢抬头与贺玉胭对视,只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看着几分仓皇。
贺玉胭垂眸看着掌心那方薄薄绢条,眼底笑意淡了些许。
读罢,他随手叠好,转手递给身侧待命的药三清:“拿去焚了,不留痕迹。”
“是。”药三清应声退下。
傅沉光这才走近,轻声问:“殿下,回宫吗?”
长和宫偏殿,那位一腔孤勇掀翻整朝风浪的温拾遗,尚安静候着呢。
贺玉胭颔首,抬步返程:“回。”
“也该送我们的小状元,去安稳处避避风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