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
“不过是一介左拾遗上书弹劾,三司会审尚未开堂,定论更是无从谈起。”他负手立于阶上,脊背挺得笔直,“我柳宗古在朝堂浮沉数十载,先帝崩逝、新帝登基,几番权波骇浪都闯过来了,区区一桩旧案,也值得你们这般失了方寸?”
无人敢应声。
柳宗古淡淡吩咐下去,分派众人各司其职。命人打点三司官吏、联络往日门生故吏,又叮嘱各房管束家眷,谨言慎行,莫要在外惹出事端。步步稳妥,俨然一副大局仍在掌控之中的模样。
众人领命散去,各怀心思。有人忙着奔走疏通,有人回房清点私产,还有人暗中差人递信,悄悄向外攀附。
柳宗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转身重回书房,掩上房门,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他走到案前坐下,伸手取笔,指节却不可查地发颤。他迅速将手拢入宽大袖中。案上摊着空白信笺,本是要写信联络故旧、排布棋子,可笔尖落在纸上,迟迟无法落下一字。
几番踌躇,墨汁顺着笔锋滴落,素白笺纸上晕开一团恼人浓黑墨迹。他蹙眉,将废笺揉作一团,丢入身侧的火盆。
他自认深谙朝堂规则,站队、制衡、弃卒保帅、抛祸旁人,这些手段他用了一辈子,屡试不爽。可这一次,局面全然不同。
挑起事端的温知书不过是个新晋谏官,背后撑腰的人他反复推敲,始终捉摸不透。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弹劾,只要寻个替罪羊,斩断牵连,便能安然脱身。可对方要的似乎不是一桩案子的定论,而是他柳家的根基,是他这条老命。
念至此,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此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柳承德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父亲。”
“进来说。”柳宗古收敛心神,重新端起威严姿态。
柳承德推门而入,脸色惨白,额上满是冷汗,躬身垂首,不敢抬头看他。
“父亲……大理寺的人传了话。”
柳宗古皱眉:“说。”
柳承德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发涩:“他们来问了几笔江南盐运的旧账,他们报出了数目,年月,连经手的人都说对了。”
柳承德额角冷汗顺着脸侧滑落。
“可账册明明还在府里。儿方才亲自去查过。锁未动,匣未开,东西一页不少。”
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全是惊惧:“父亲……他们怎么会知道?”
“你说什么?”柳宗古猛地抬眼。他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衣袖扫到,“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茶水淌了满地。
账册。
柳承德吓得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再多言。
书房陷入死寂,穿堂风掠过,吹动案边字画。
柳宗古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余沉沉灰败。
他走到火盆边,看着里面残存的纸灰,想起方才院中子嗣反目、族人各寻后路的模样。
树尚未倾,猢狲早已四散奔逃。
良久,他哑着嗓子挥了挥手:“下去吧。此事……不必声张。”
柳承德如蒙大赦,躬身退去。
房门再次合上,偌大的书房只余柳宗古一人。他独自立于满地狼藉之中,望着窗外沉沉暮色,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