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呼伦正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继续往下倒。“大哥……赵主事说了,议亲这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四个字。什么叫门当户对?不是你家有多少牛羊、他家有多少牧场,是两个人往那儿一站,谁也不比谁矮一头。你骑射好,人家公主也不差;你读过书,人家公主比你读得还多;你说蒙语,人家公主会说你的话,还会说满洲话、汉话。人家样样不输你,你也别输了阵仗。”巴特尔盯着斜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没应声。那人正侧过头听旁边的小阿哥说话,嘴角弯弯的,眉眼间全是温柔。珐琅灯的五彩光芒落在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银线绣的兰草若隐若现,像夜空中最淡的星子,一闪一闪的。呼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大哥?大哥!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听见了。”巴特尔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没皱眉头。“听见了?我说的什么?”“……门当户对。”“还有呢?”“别输了阵仗。”呼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在椅子旁边,仰着脸望着巴特尔,大哥的眼神不对——那目光像草原上春天的河,表面冻着冰,底下已经化了,汩汩地流。“大哥,你是不是在想那个人?”巴特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你骗谁呢?你从进偏殿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家。人家端茶你看,人家侧头听人说话你看,人家揉那个小阿哥的脑袋你也看。人家笑一下,你连呼吸都停了。你管这叫‘没有’?”巴特尔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呼伦,你觉不觉得……那个人很好看?”呼伦愣了一下。“谁?”“你知道我说谁。”呼伦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不想说“不好看”,那是睁眼说瞎话,可他说“好看”又觉得不对。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是那个人往那儿一坐,满屋子的人就都不见了。“大哥,我跟你说实话。那个人不是好看。”巴特尔抬起头。“那个人是太他娘的好看了。”巴特尔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发烫,像被炭火燎了一下。“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满屋子的人,哪个不是这么想的?你看乌兰,酒杯端半天了没喝一口,眼睛直往那边瞟。阿古拉更出息,点心举到嘴边忘了咬,手就那么举着,举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巴图尔倒是稳当,可他偷看了多少回,你数过吗?”巴特尔攥着茶杯的手松了松。“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们看热闹。我不是。”呼伦望着他,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半尺。“大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当真了?”巴特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人端起茶杯,低头喝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扇得他心口发痒。“呼伦,我完了。”“完什么完?你才刚开始。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你完了?”“我……”巴特尔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呼伦说得对,人家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在这里想——想得耳朵发烫,想得茶凉了都不知道,想得连有人蹲在旁边说了半天话都没听进去。阿尔斯楞从旁边伸过头来。他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大哥,你眼睛都快粘在人家身上了。”巴特尔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阿尔斯楞没躲,就那么望着他,目光平静。“我不是取笑你。我是提醒你——你在这里看人家,其他人说不定也在人家。你看那边,”他下巴微微抬了抬,往殿内另一侧努了一下,“留京那些王公子弟,哪个不是冲着偏殿来的?你以为他们是来喝茶的?”巴特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一侧坐着几个年轻人,穿着簇新的袍子,腰间佩着玉带,面容白净,举止斯文。其中一个正端着酒杯朝这边张望,目光从蒙古世子的脸上扫过,在纱帘那边停了片刻,又收回去,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低声笑起来。巴特尔攥着茶杯的手又紧了。阿尔斯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大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急。是让你稳住。你条件不差,个子高,身板好,骑射拿得出手,读过书,通晓满蒙汉三语,跟那些留京的王公子弟比,哪样都不输。可你有个毛病——不会来事。在草原上,不会来事不是毛病,人家说你稳重。,!在京城,不会来事,人家当你木讷。不会说话,人家当你肚子里没东西。”巴特尔沉默了。阿尔斯楞说的对,他不会来事。在草原上,想说什么说什么,没人挑你的理。在京城,一句话说得不对,人家嘴上不说,心里给你记一笔。这笔账攒多了,你就别想在这地界混了。“那我该怎么办?”“别急。多看,多听,少说。看别人怎么说话、怎么敬酒、怎么寒暄。听别人说什么、不说什么、怎么说。等你看明白了、听明白了,再说。说的时候,别急着把话说完,慢一点,稳一点。你说一句,人家接一句,这才是聊天。你一个人噼里啪啦说完了,人家插不上嘴,下次就不跟你聊了。”巴特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咽下去,皱着眉。“阿尔斯楞,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看书学的。京城的规矩,书上都写着。”“什么书?”“《礼记》。”巴特尔被茶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你让我读《礼记》?”“不是让你读《礼记》,是让你学京城的规矩。《礼记》是根,规矩是枝叶。根扎下去,枝叶自然就长出来了。你不扎根,光看枝叶,一阵风就吹跑了。”巴特尔放下茶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阿尔斯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大哥,不是我会说话,是你以前没听过我说话。”呼伦蹲在椅子旁边,仰着脸望着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眼珠子转过来转过去,嘴张了好几次,愣是没插上话。直到阿尔斯楞端起茶杯喝水,他才抓住空档,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哥,你听我说——”“你闭嘴。”巴特尔没看他。“你先让我把话说完——”呼伦急了。“你先闭嘴。”巴特尔还是没看他。呼伦闭上嘴,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偏殿另一侧,胤禟正和几个留京的王公子弟说话。他端着一杯茶,靠在桌案边,姿态随意,可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胤?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碟点心,一边吃一边听。胤祥站在窗边,目光从殿内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又落在胤礽身上。二哥端着茶杯,正听胤禟说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不深,可很好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哥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听他背书。他背错了,二哥不打断他,等他背完了再说:“这里错了,是‘学而时习之’,不是‘学而时习者’。”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他。他那时候觉得二哥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如今他还是这么觉得。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留京的王公子弟们开始主动跟蒙古世子们攀谈。有人问草原上的风俗,有人问骑射的技巧,有人问今年那达慕的盛况。蒙古世子们一一作答,有的说得头头是道,有的说得磕磕巴巴,有的干脆用蒙古话回答,对方听不懂,旁边的人帮着翻译。乌兰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巴特尔旁边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巴特尔,你认识那边那位吗?”他下巴往胤礽的方向抬了抬。“不认识。”“不认识你盯着人家看了一晚上?”巴特尔端起茶杯。“没盯着。”“没盯着?”乌兰把酒杯放在桌上,“你从进偏殿到现在,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个方向。你管这叫‘没盯着’?”巴特尔放下茶杯。“你到底想说什么?”乌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想说——那位要是公主,你可别跟我抢。”巴特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我也看中了。”乌兰把酒杯放下,擦了擦嘴角,“我在土默特部见过不少姑娘,漂亮的也有,可没有哪个像这位这样。往那儿一坐,不说话,就赢了。这样的女子,谁不想娶?”巴特尔的目光冷了下来。“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所以才要打听。打听清楚了,让阿爸去提亲。土默特部跟皇室联姻,又不是头一回。我阿爸的姑姑,就嫁给了先帝的弟弟。论辈分,我还沾亲呢。”巴特尔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沾亲,你提你的。别扯上我。”乌兰愣了一下。“你真看中了?”巴特尔没有回答。乌兰望着他,忽然笑了。“巴特尔,你跟我抢,你抢不过我的。我比你脸皮厚,比你会说话,比你——会来事。”阿尔斯楞在旁边听着,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目光从乌兰脸上移到巴特尔脸上,又从巴特尔脸上移回乌兰脸上。乌兰站起来,拍了拍袍角。“行,我去打听打听了。”他端着酒杯走了。巴特尔坐在那里,攥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大哥,别急。”阿尔斯楞的声音不高,“乌兰那个人,嘴上功夫。他说打听,不一定敢去。他说提亲,他阿爸不一定答应。你不用跟他争,你稳住就行。”“我知道。”“你知道,你手抖什么?”巴特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抖。“没抖。”“抖了。茶杯里的水在晃。”巴特尔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水确实在晃,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沿荡到杯心,又从杯心荡回杯沿。“大哥,你听我说。乌兰的条件跟你不相上下,可他有个毛病——太张扬。走哪儿都想当焦点,跟谁说话都想压人家一头。这种性子,在草原上不算什么,在京城就是减分项。皇上选女婿,选的是稳重、可靠、能托付的人,不是选那达慕的摔跤冠军。你稳住了,你就赢了一半。”呼伦蹲在椅子旁边,终于逮着机会插嘴,往前一扑,两只手搭在巴特尔膝盖上。“大哥,阿尔斯楞说得对。你别急,稳住。乌兰去打听,让他去。他打听出来的消息,你也能听见。省得你自己去问,还能落个‘稳重’的好名声。”巴特尔看了他一眼。“你这脑子,都用在这上面了?”呼伦嘿嘿一笑。“我阿爸说了,脑子不用会生锈。我这叫物尽其用。”他慢慢给巴特尔分析乌兰的劣势——太张扬、太聒噪、太爱出风头、喝多了还爱搂着人唱歌。上次那达慕他搂着科尔沁部一位老郡王唱了半宿,第二天老郡王醒来问“昨儿个搂着我唱歌那小子是谁家的”,差点没把他阿爸气背过去。巴特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烛火映着那人的侧脸,将那道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人嘴角微微弯着,眉眼温柔得像春天的风。阿尔斯楞在旁边放下茶杯,看着巴特尔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巴特尔手边,声音不高不低。“大哥,你过去吧。”巴特尔转过头望着他。“不过去,你今晚睡不着。睡不着,明日没精神。没精神,皇上问话你答不上来。答不上来,议亲的事就黄了。你自己算算这笔账。”:()病弱太子的全宫团宠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