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灯笼被夜风拂过,光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了晃。梁九功的身影出现在偏殿门口,他手里捧着一柄拂尘,不紧不慢地踱进来,在门槛内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上口谕——请诸位阿哥、各位世子、台吉,速回正殿入席。”话音落地的瞬间,偏殿里安静了一息。几道目光同时往门口扫去,随即又收回来。胤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迈步就往门口走,步子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走走走,皇阿玛叫了,别让老人家等。”胤?跟在他身后,还不忘把桌上那碟没吃完的点心端起来揣进怀里。胤祥从窗边走过来,跟在两个哥哥身后,安安静静的,不发一言。巴特尔站在原地,攥着茶杯的手还未松开,指尖抵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他站起来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是被人从一池暖水中硬生生拽出来,愣了一瞬,才放下茶杯。石青色长袍的下摆在膝头微微皱起一道褶子,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河面,半晌才平复。呼伦从椅子旁边蹦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压低声音:“大哥,回正殿了。赶紧的。”巴特尔迈开步子,目光穿过人群,下意识地往那道月白色的方向望了一眼。胤礽正偏头与胤禔说话,没有察觉他的目光。几个蒙古世子也纷纷起身。乌兰把空酒杯随手搁在桌边,整了整腰带,没有急着往外走,靠着一根朱漆廊柱,抱臂而立。他望着巴特尔从自己面前经过,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巴特尔,你说,皇上突然把咱们叫回去,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巴特尔没有停步:“去了就知道了。”乌兰没有跟上来,他靠着廊柱,目送巴特尔穿过殿门,消失在廊下的灯火中,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缀在人群末尾往外走。另一边,胤礽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月白色的衣袍下摆垂落,在织金地毯上铺开一片素净的月光。胤禔已经走到了他身侧,手自然地搭上他的手臂,轻轻一带,将弟弟拢向自己身侧。胤礽没有挣开,由着大哥扶着他向外走。胤禔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配合弟弟的步伐,又像是怕走快了会颠着他,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扎实。玄色织金蟒袍的衣摆与月白色的衣袍在行走间偶尔交叠,一深一浅,像暮色中两棵并肩而立的树。胤禟已经走到了廊下,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胤禔扶着胤礽走出来的样子,脚步顿住了,随即转过身来,放慢了步子,没有催,也没有说“快点”,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走在前面。胤?也放慢了,嘴里还嚼着一块点心,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九哥,二哥走得慢,咱们等等。”胤禟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可脚下的步子又慢了一分。胤祥走在胤禔和胤礽身后,不远不近,目光落在二哥的背影上。二哥的步子不急不慢,可他知道,二哥在撑着。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的光晕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聚忽散。胤禔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掌心贴着弟弟的臂弯,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让他安心。穿过第二道宫门时,胤礽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廊下的风比殿内大了许多,冬夜的寒气从门洞深处灌进来,带着霜雪的气息,扑在脸上像刀刃一般。他眯了眯眼,喉间微动,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换匀,整个人已经被胤禔带了过去。胤禔侧过身,将弟弟挡在风来的方向,语气里没有商量:“别硬撑,靠着我走。”胤礽没有推辞。他借力往胤禔身侧靠了靠,步子缓下来,却不乱。胤禔的步伐没有停,也没有加快。他扶着弟弟的手臂,力道不松不紧,等胤礽重新站稳,才继续向前走去。正殿的灯火越来越近,暖融融的光从半敞的殿门里流泻出来,洒在台阶上,像一池碎金。殿内传来隐约的说笑声和杯盏碰撞的细响,隔着几道门廊听不真切。巴特尔跟在人群后面穿过宫门时,目光穿过那些攒动的人影,落在那两道身影上——一个玄色,一个月白,一深一浅,靠得很近。那个穿玄色蟒袍的人始终走在月白身影的右侧,步子不快不慢,手稳稳地扶着对方的手臂,像一堵移动的墙,将所有的风都挡在了外面。巴特尔望着那个背影,脚步慢了下来。跟在身后的人从他身旁擦过,他没有让开,也没有加快,脚步反而顿了顿,只是那么看着,直到那两道身影在正殿的灯火中渐行渐近,在门槛前并肩停下,然后同时迈过那道漆成朱红的门槛,消失在殿门的另一侧。呼伦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的肩膀:“大哥,想什么呢?皇上等着呢。你这站在风口上发呆,等会儿冻着了。”,!巴特尔收回目光,喉结动了动:“没想什么,走吧。”他迈开步子,跨过那道门槛时,侧过身让巴雅尔和阿尔斯楞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靴底踩在殿内的金砖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正殿内,宴席还在继续。蒙古王公们的酒意正酣,有人端着酒杯起身敬酒,有人倚着桌案低声交谈,有人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杯底朝上晃了晃,亮给旁人看。康熙靠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酒杯,目光从那些年轻人的脸上扫过。看见自己那几个儿子鱼贯而入,目光在胤礽身上停了一瞬。那孩子穿得单薄,面色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他心里微微紧了紧,面上却不显,只是把酒杯放下:“都回来了?过来坐。”胤礽在皇阿玛下首的绣墩上坐下,胤禔坐在他旁边,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胤禟、胤?、胤祥依次落座,胤祉和胤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并肩坐在胤禔对面。胤祺、胤佑、胤禩也各自归位。蒙古世子们被引到偏侧的席位落座。巴特尔坐在父亲身后,位置恰好斜对着皇子们的那一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能清楚地看见胤礽的侧脸。烛火将那道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可那倦意并不让人觉得憔悴,反倒像薄暮时分的远山,清冷而温柔,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康熙的目光扫过众人:“朕听说,方才在偏殿,你们聊得热闹。都聊什么了?说来听听。”胤禟第一个接话:“回皇阿玛,聊草原。几位蒙古世子说今年雪大,牲畜过冬不容易,儿臣听着,觉得草原上的日子比京城苦多了。”康熙望了他一眼:“你倒是个会听人说话的。”胤禟嘿嘿一笑,没有再多说。乌兰从席位间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御案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去:“臣土默特部乌兰,叩见皇上。臣斗胆,有一事想求皇上恩准。”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殿内,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放下酒杯,有人微微前倾身子,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康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乌兰身上:“什么事?说吧。”乌兰跪在地上,脊背挺直,语气诚恳而笃定:“臣今日在偏殿,远远看见一位……公主。臣一见之下,倾心不已。臣斗胆,求皇上将那位公主许配给臣。”殿内安静了。乌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侧过头与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巴特尔坐在斜后方的席位里,攥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杯中的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浑然不觉。呼伦蹲在他椅子侧后方,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数地毯上的织金花纹,数到第十七朵缠枝莲的时候,乌兰那句“求皇上将那位公主许配给臣”像一记闷雷,炸得他手里的点心渣子簌簌往下掉。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这狗东西居然抢跑……他连人家是谁都没搞清楚,跪得倒挺快!”巴特尔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乌兰跪着的背影上,攥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杯壁上的釉面被捏得几乎要裂开。他眼里烧着一团火,心里只翻来覆去滚着两个字——狗贼。那是他想开口求娶的人,他还在斟酌词句,这狗贼倒先跪下去了。“大哥,你快上啊!”呼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不能让这龟孙子抢了!你听见没有?他连那位公主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跪下去求。你呢,你看了一晚上,茶喝了三壶,愣是没迈出那一步。现在人家先跪了,你再不上去,这亲事就成他的了!”巴特尔攥着酒杯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乌兰的背影移到御案后的康熙身上,又移回来。皇上没有立刻答复,目光落在乌兰身上,看不出喜怒。他在等,等别人接话,还是等乌兰继续说下去。呼伦在椅子后面急得直跺脚,靴底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伸手拽了拽巴特尔的衣摆,力道不小,扯得巴特尔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大哥!你倒是动啊!你再不动,人家把话说完了,皇上应了,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巴特尔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坐在前面的阿尔斯楞侧过头,目光扫了他一眼,又收回去,没有出声。巴雅尔坐在更前面,端着酒杯,像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巴特尔迈开步子,从席位间走出来。石青色的袍角在行走间轻轻拂过织金地毯,靴底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走到乌兰身侧,整了整衣冠,在乌兰旁边跪下,脊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巴特尔,亦有一事相求。臣今日在偏殿,亦见那位公主,臣亦倾心。求皇上成全。”殿内更安静了。两个蒙古世子跪在御案前,一个先求,一个跟上。满殿的目光从乌兰身上移到巴特尔身上,又从巴特尔身上移回乌兰身上,来回游移,像在看一场突如其来的角力。乌兰侧过头看了巴特尔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他会跪上来巴特尔没有看他,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御案,可那双攥着衣摆的手骨节泛白,像是在用全身力气压着什么。康熙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从乌兰脸上移到巴特尔脸上,又从巴特尔脸上移到乌兰脸上,停了一会儿:“你们两个,说的……是哪位公主?”乌兰和巴特尔同时愣了一下。乌兰抬起头,目光坦荡:“回皇上,臣不知那位公主的封号,只知她穿着月白色衣袍,外罩银灰色端罩,发间簪一支白玉簪,容貌清雅脱俗,气度不凡。臣不敢妄加揣测,只知一见之下,倾心不已。若蒙皇上恩准,臣愿以土默特部世代忠诚为聘,求娶这位公主。”乌兰说到“月白色衣袍”时,巴特尔攥着衣摆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是他看见的颜色。乌兰说“白玉簪”时,他喉结滚了一下——那是他记住的细节。乌兰说“倾心不已”时,巴特尔的眼神已经不是平的了,他盯着乌兰的侧影,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刀,恨不得把这贱人从头到脚剐一遍。他从偏殿到正殿,一路上颠来倒去,换了好几个说法,没一句满意的。这贱人倒好,连人家是谁都没弄清,噼里啪啦全说了,生怕漏掉一个字,像生怕皇上不知道他看得多仔细似的。巴特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进肺腑里,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臣亦同此心。臣愿以博尔济吉特氏百年信誉为聘,求娶这位公主。”:()病弱太子的全宫团宠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