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以为他说的是婚后时长。
“就讨厌。”她嘀咕,“讨厌你说话不算话,讨厌你将心事藏起来,讨厌你事事不与我说明白。”
话题跳跃得太快,戚知叶沉默须臾,手掌抬起,落在了夏蝉头顶。气氛明明有些紧张,她却下意识坐直,仿佛主动用脑袋拱他掌心。
戚知叶手指微颤。
“我听说,你今日捡到了祭奠用的素幡。”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家中的确有人过世,这便是我说的变故。”
夏蝉拧眉。
“何人去世?”
“是我兄长。”戚知叶面不改色道,“阿蝉,你还记得他么?”
夏蝉仔细回想,想了又想,直至戚知叶面沉如水,方才开口:“我依稀记得的,是个很凶的人。有时候偶尔在外头遇见……他总黑着脸,似乎很讨厌我。”
可能也因为,每次撞见这位兄长时,夏蝉都处于尴尬或心虚的境地,所以她总觉得对方在谴责她,审视她,厌恶她。
“我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你提起他来,我才想起,你不是说过,他做了刑官么?动手特别狠,没有人性……”夏蝉眼见戚知叶神色不对,挠挠脸颊,“在其位谋其政,是我说得不对,我并不了解他,不能妄断他的为人。他怎会去世?年纪轻轻的……家里怎么不办丧仪?”
戚知叶道:“他的确人性沦丧,恶贯满盈。就算如今不死,以后也会被人杀死的。”
夏蝉不知该附和还是该安慰。
“但他总归是你大兄。”她说,“不办丧仪,是不是不好啊?”
“所以母亲关起门来为他祷告超度。”戚知叶的语气挑不出半点儿纰漏,“叔伯姊妹也觉悲伤,故而暗中祭奠。大张旗鼓地办丧仪却不可行,他死的不是时候,恰巧是你我成亲之际,又牵扯了朝廷官司,即便死也不能让人知道他死。”
夏蝉听着,心头迷雾消退了些。
“你之所以会失忆,也是因为撞见了他的死相。”戚知叶真真假假掺着讲,”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他么?总躲着他,自然也怕他。”
好像很有道理。
活着的戚家长兄让人害怕,死了的肯定更吓人。
夏蝉唏嘘片刻,又生疑惑:“可我从青庐出来直接进了婚房,怎会撞见他呢?”
戚知叶:“……”
他揪住她头顶弯弯发髻,“我们可以不提这些伤心事了么?”
夏蝉没在戚知叶脸上寻见半点伤心神色。她瞅瞅他,再瞅一瞅,恍然大悟。
阿夜失去了血浓于水的兄长,纵使平日里多有不满,如今至亲去世,怎会无动于衷?性情变化如此之大,必然是难过得厉害,以至于举手投足都带了兄长的影子!
以前阿娘过世的时候,夏蝉也总想着她。吃最喜欢的糖糕都会吐,吐得嗓子眼儿疼。还学着娘亲讲话,自己跟自己聊,像个疯子。
但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好好吃饭,该笑就笑,像爬出地底的蝉一样拼命地享受日光。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她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他,“你不要太伤心,有我陪着你呢。”
戚知叶喉结滚动,缓慢地嗯了一声。
他想低头亲她,手掌下移,托住她的脸颊。夏蝉却误会了这动作,埋脸在他掌心蹭了蹭,抱住这只手,歪着脑袋冲他笑。
她笑时脸蛋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戚知叶不由触碰夏蝉脸颊。她偏过脑袋,张嘴咬住他乱动的拇指。
舌尖尝到微微的腥甜。
味道奇怪,夏蝉皱着眉毛松了口,嫌弃道:“你手上沾了什么?”
戚知叶迅速放开夏蝉。
“没什么,不小心沾了污秽。”
他要来热水洗手擦脸。洗了两遍,神色才松快些,唤人传菜用饭。
到了晚间,趁夏蝉沐浴之际,戚知叶回东院仓房。
打开个陈旧的木箱子,各种零碎儿哗啦啦倒了一地。有褪色的竹编彩球,稚子玩耍的小鼓,一碰就碎的草编手环,歪七扭八的木雕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