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京城西门,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没有仪仗,没有旗号。五十名锦衣卫换了便装,骑着快马,分成三队,间隔半里,鱼贯而出。陆柄骑在最前面那匹马上,嘴里叼着根草。他提前一天出发。皇帝的原话是“把地形摸清楚”。上次西山,他差点交代在那儿。这次他学乖了,出发前先去找了副手,让他把遗书压在枕头底下。万一回不来,好歹让家里人知道他死哪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城门。城门上的火把还亮着,守城的士兵换了岗,该打哈欠的打哈欠,该聊天的聊天。没人注意到五十骑从他们脚底下溜了出去。陆柄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加速。几天路程。他得在那帮杀神到之前,把汝阴城北那个窟窿的底细摸个透。……第二天傍晚。御书房。朱平安坐在龙案后面批折子。折子上写的是礼部关于修建天坛的方案。荀彧的字很漂亮,条理也清楚,但朱平安看了两行就放下了。他在等一个人。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陛下,袁天罡的马车已经出城了。”曹正淳的声音。“林凤娇呢?”“九叔半个时辰前就走了。走的是南门,一个人,骑了头毛驴。”朱平安的手指顿了一下。毛驴。九叔这人,永远让他猜不透。明是个能烧三昧真火的狠人,出门非要骑头毛驴,走到哪儿都跟个云游道士似的。“聂政和西门吹雪呢?”曹正淳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奴婢……没看见他们出城。”朱平安“嗯”了一声,没追问。这两个人,要是能被曹正淳的眼线盯到,那才叫见了鬼。“行了,下去吧。”曹正淳退下了。朱平安重新拿起荀彧的折子,翻了一页。五个人,五条路,三天后在汝阴汇合。他把这盘棋的每一颗子都摆好了。现在,就看汝阴城底下那个东西,给不给面子了。朱平安放下折子,从暗格里取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三条线交汇的图,旁边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袁天罡的笔迹。“三脉交汇,龙气最盛。然青阳已亡,龙气断源。推测地下之物已入枯竭期,核心收缩,外围空虚。月圆前后阴气上涌,乃其自救之举,非主动攻击。”“结论:可入。但有变数。”变数。朱平安盯着“变数”两个字看了半天。袁天罡没写变数是什么。他那天被抬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不知道,更像是不敢说。朱平安把纸折起来,放回暗格。不敢说的东西,往才是最要命的。他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全黑了,宫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更鼓响了两声。三天。三天之后,要么他的人带着龙心回来。要么,他得准备第二套方案。……第三天。汝阴城北,五里外。一片荒地上,三千士兵扎了营。营帐整齐齐,旗号却没挂。炊烟压得很低,远处看过去,跟一片灰蒙蒙的土包差不多。陆柄蹲在一个土坡后面,手里拿着千里镜,对着城北方向看。他提前一天半到的。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人把那个塌陷处里外外转了三圈。坑不大。方圆两丈,深三丈。坑壁是夯土,塌得很规整,不像是自然坍塌,倒像是被人从底下掏空了。坑底露出来的那截石阶,只有三级。往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陆柄让人往里面扔过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没听到响。这说明下面很深。深到石头落地的声音传不上来。或者,下面根本没有底。陆柄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后脖颈子发凉。他把千里镜收起来,回到临时营地。“人到了吗?”他问副手。“袁大人的马车,半个时辰前到的。九叔也到了。”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那个骑毛驴的道士,真的是朝廷的人?”陆柄瞪了他一眼。副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陆柄掀开最里面一顶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袁天罡躺在行军榻上,脸色比出京那天还白。三天的马车颠簸,把他那点残余的精气神,颠得七零八落。林凤娇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矮凳上,手里捏着一串黑色的佛珠,闭着眼,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两位,”陆柄拱了拱手,“到了。”袁天罡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林凤娇睁开了眼,看了陆柄一眼。“那个坑,多深?”“探不到底。”林凤娇点了点头,没再问。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柄心里有话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那个……聂政和西门吹雪……”“到了。”陆柄转头。帐篷里没有第四个人。他的后背一阵发麻。这声音,是从帐篷顶上传下来的。陆柄抬头看了一眼。帐篷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灰色的帆布,被风吹得微晃动。林凤娇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行了,”袁天罡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别废话了。老夫问一句。”陆柄看过去。袁天罡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子认命的劲儿。“今晚月相如何?”“初十。”陆柄答。“初十……”袁天罡咂了咂嘴,“上弦月。阴气不盛不衰。”他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整个人像一截枯木。“老夫得去看看那个坑。”陆柄皱眉:“袁大人,您现在这身子……”“抬也好,爬也好。”袁天罡打断了他,“陛下说了,到了地方,老夫得站起来。”他看着陆柄,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老夫这条命是陛下的。他让站,老夫就得站。站不起来,趴着也得趴到坑边上去。”林凤娇站起来,把佛珠收进袖子里。“我扶你。”袁天罡看了她一眼,没客气,伸出手。陆柄在前面带路,两个锦衣卫举着火把,林凤娇架着袁天罡,四个人朝着城北那个塌陷处走去。夜风很凉。走到一半的时候,袁天罡忽然停了。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因为冷。“怎么了?”陆柄回头。袁天罡没回答。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死地盯着前方那片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不对。”他说。陆柄的手按上了刀柄。“什么不对?”袁天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很费劲。“它不是在睡觉。”“它在等。”“等什么?”袁天罡看着陆柄,眼里全是血丝。“等送上门的食物。”:()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