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流程她做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完成。
但今天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够用。
扫码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用左手去调整商品的朝向,然后发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少了什么东西。
戒指。
她心里紧了一下。
早上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厨房窗台上的时候,她没有想过摘下来之后会怎样。
现在那根手指的指根处有一道浅白的痕迹,像一枚看不见的戒指埋在皮肤里。
她已经习惯了那枚戒指在手指上的重量,习惯了它撞击收银台时发出的轻响,习惯了找零时硬币不小心碰到它。
现在没有了。
她的手指很轻,轻得像别人在操作她的身体。
她扫完眼前顾客的货品,报出总价,顾客递过钞票。
她接过钞票的时候注意到顾客的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不是那种轻浮的目光,是那种微微眯眼然后重新聚焦的困惑——像是在看到某个数字与实际情况不符时产生的本能校准。
这个顾客大概在想,这个收银员看起来好像比平时年轻了一点。
沈韵低下头,不自觉地用手遮了一下脸。
午休时间到了。
她拿着饭盒走进员工休息室,坐在靠墙那排塑料椅上,打开饭盒,昨天炒的土豆肉片和米饭,用微波炉热过之后还是熟悉的味道。
几个同事陆续进来,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从天气转移到促销活动再到谁谁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分。
沈韵低头吃饭,偶尔接两句话——她平时话也不多,所以没人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
坐在她对面的是王姐,也是收银台的老员工,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手上的老茧比她还厚。
王姐吃了几口菜忽然停下筷子盯着沈韵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眼睛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趟。
“沈姐,你最近用什么了?脸看着比之前亮了。”
沈韵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一块土豆从筷子中间滑落掉进饭盒里,她重新夹起来,又放下去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借着舀汤的动作把脸埋在碗后面。
“……没用什么。可能是最近睡得比较好。”她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嗓子干得差点咳了出来。
好在王姐没有追问,旁边的另一个同事立刻插话开始抱怨电梯又坏了,话题就转走了。
沈韵松了口气,抱着饭盒站起来,找了个去洗手的借口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午饭之后外面忽然变了天。
南方夏季午后常见的雷阵雨说来就来,风把超市门口的广告牌吹得哗哗响,天阴得像傍晚。
沈韵站在收银台后面,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雨幕越来越密,路上的行人举着包往屋檐下跑。
大雨带来了降温,也带来了额外的客流。
原本安静下来的收银台忽然排起了长龙,顾客们提着被雨打湿的购物篮,在收银台前排成一列。
她重新坐在收银椅上,开始处理比上午多几倍的扫码任务。
扫码、装袋、找零。
重复。
下一个。
扫码、装袋——突然间她弯腰又直起来的动作频率变高了。
因为队伍太长,她不再像上午那样慢悠悠地拿购物袋,而是快速弯腰从柜台下面抽出袋子,然后直起身把商品装进去。
每一次弯腰,酒红色polo衫的领口都会往前耷拉一点,距离柜台边缘不到三厘米——没人能看到那道缝隙里的内容,但她在每一次弯腰的瞬间都会心跳加速。
一套她自己穿在身上、别人根本看不见的内衣,却比任何外穿的衣服都让她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