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侧辫她只在结婚纪念日和老赵带她出去吃饭时编过。
老赵上次带她出去吃饭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想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是前年。
前年结婚纪念日,老赵难得没出差,带她去了一家火锅店。
她穿了那条红裙子,编了侧辫,老赵全程看手机,只在结账的时候抬头说了句“你吃好了没”。
她说吃好了。
他说那走吧。
她想了想,其实也不是去年,是大前年。
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记不清老赵上次正眼看她是什么时候。
她涂了点口红。
不是大红色,是豆沙色,很淡,涂在嘴唇上只比自然唇色深半个色号。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然后把梳妆台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前端起那盘饺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楼道。
陈默打开门的时候,她侧身从门缝里挤进来,饺子盘举在胸前,侧辫搭在肩上,灰色开裆丝袜藏在长到脚踝的睡裙下面。
她进门后把饺子往他手里一塞,弯腰换拖鞋,一边换一边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沈韵不在,大概在厨房里忙活;陈雪儿也不在,大概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或者在搜怎么才能不被秦阿姨拉开积分差距。
她把睡裙往下扯了扯遮住膝盖,然后坐到沙发中间偏右那个位置,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T恤上洗衣液的残留香气。
“任务收到了。A+级。你说穿灰丝——那条我买了就没穿过。开裆款,买的时候以为是连裤袜,回家拆开才发现不对劲。当时我想退货结果丝袜不给退,就藏在衣柜最底层压在老赵那条从来不穿的毛裤下面。你怎么知道我有这条灰丝。”
陈默靠在沙发扶手上打开系统给她看那张档案卡。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脸转开,从颧骨到耳根一路上色。
“你这档案卡迟早要让我在小区业主群里出名。连我腿上有块疤都知道——那疤是我上小学骑自行车摔的,到现在几十年了,老赵都不知道我腿上有块疤。”
她把灰丝包裹的小腿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茶几边缘,低头指着脚踝上方一道已经不太明显的旧伤痕,“就这里。缝了三针。我妈说女孩子腿上留疤不好看,我哭了好几天。后来长大了发现能遮住,就忘了跟老赵提。他从来不看我的腿。”她忽然凑过来对他小声叮嘱几句,声音又轻又哑透着一种她以前从未表现出来过的紧张亢奋:“老赵今晚十点到家,十一点睡,明天六点走。他睡觉之前会在客房收拾行李,大概翻几件衬衫出来让我给他熨——每次都这样,出差回来衬衫挤在箱子里皱成一团咸菜,然后骂我不会收纳。我收得再好他一翻也变咸菜。然后他洗澡,我给他放热水,他嫌水太烫我调凉一点他又嫌太凉,要调到他刚好舒服为止。洗完澡他会躺在床上看半小时报表——手机那个光晃得我睡不着,但我不敢说。等他把手机关了我才能真闭眼。”她把睡裙的下摆从膝盖上撩起来一点,露出大半截大腿上那块被灰丝包裹的软肉,“我打算等客房灯灭了再过十分钟溜出来。你不用接我,门虚掩着就好。我把鞋脱在门口,光脚进来——你家地砖比我家凉,上次我踩上去差点滑倒。”
陈默把手放在她灰丝包裹的膝盖上轻轻捏了捏。
她的腿在他掌心里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这种反应他已经在她身上观察到好多次了——每次触碰她都会先紧张,然后发现没什么好怕的,再慢慢松弛,最后反而把腿往他手心里又蹭了蹭。
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早适应这些事。
“你上次跟姐说的那个生育能力增强——200积分。我现在有20。做完今晚这个A+就是45。还差155。”她垂下眼睛用另一只手数着积分,弯下大拇指代表20分,加上今晚25分共45分,还有155分的缺口。
她把手指收拢握成拳,“155分。老赵这次出差半个月。半个月姐能把155分攒够吗。”
“够呛。除非你每两天接一次A级,还得保证每次都完美。”
“……那就每两天一次。”她回答得很快,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指甲不小心掐进他的指缝里。
然后她把手抽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自己膝盖上恢复了人妻坐姿,但双腿在茶几下面轻轻晃着,膝盖互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赵在家的这一个晚上姐还得表现得跟平时一样。好妻子的样子。给他热饭,给他放洗澡水,听他抱怨出差累,抱怨领导不是东西,抱怨新招的大学生连Excel都不会用——我每次听他抱怨就在心里想,你老婆连大学都没上过,你嫌别人不会Excel,你老婆她连电脑都不会用。他从来不说我,因为他根本想不到我。”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是那种对着自己的荒唐处境自嘲的笑,和她在阳台上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时一模一样,“然后我给他端洗脚水,他脚臭每次泡很久都不肯倒,凉了就用脚盆推一下盆子,我看着那个盆子在地板上挪一截就过去倒掉,再给他把毛巾放好。”她抬起头下巴朝自家阳台方向扬了扬,“今晚等他睡着,我会把客房门缝用毛巾塞住。然后拿掉毛巾,穿上灰丝,来你家。做完再回去,把毛巾重新塞上,躺回床上假装整晚都睡在他旁边。他要是半夜起来看到我不在——我不会连累你的,我就说我主动的,是我勾引你。反正我这辈子也指望不上他了,大不了离婚。离婚之后我还能拿更多积分吗?没有道德束缚了,我想做多少任务都可以。”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双手扶着护栏,看着隔壁自己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那灯光暖暖的,黄黄的,看起来很温馨。
但她知道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傍晚的空气终于有了点凉意。
她把侧辫拆开重新编了一遍,发尾在指尖绕了好几圈,然后转身走过陈默身边时低低叮嘱了一声:“饺子趁热吃。姐去准备接风饭。”走到门口又停下。
没有回头,手还握着门把手。
“万一怀了,姐不告诉老赵。孩子是你的——积分也是你的。姐这辈子没什么能给你的,就一肚子韭菜鸡蛋饺子,还有一条开裆灰丝。别嫌少。”她走的时候脚步很轻,人字拖踩在门槛上没什么声响,只有那个空饺子盘在臂弯里轻轻晃了一下,磕在门框上留下一小块瓷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