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以“恒”字自励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十月十二日,他在日记中写道:“余病根在无恒,故家内琐事,今日立条例,明日仍散漫,下人无常规可循,将来莅众,必不能信,做事必不能成。”咸丰九年(1859年)十月十四日,他对儿子纪泽说:“余生平坐无恒之弊,万事无成。德无成,业无成,已可深耻矣。逮办理军事,自矢靡他,中间本志变化,尤无恒之大者,用为内耻。尔欲稍有成就,须从有恒二字下手。”
可见,曾国藩在检讨自己,觉得自己“恒”字功夫下得不够。在他看来,一个人做事无恒心是非常可耻的。“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2。知耻奋勇是有恒的表现
在与太平军作战的最初几年,曾国藩出师不利,多次被石达开打败,他差不多万念俱灰,决心一死了之。他在一封遗折上写道:“为臣力已竭,谨以身殉,恭具遗折,仰祈圣鉴事。臣于初二日,自带水师陆勇各五营,前经靖港剿贼巢,小料开战半时之久便全军溃散。臣愧愤之至。不特不能肃清下游江面,而且在本省屡次丧师失律,获罪甚重,无以对我君父。谨北向九叩首,恭折阙廷,即于今日殉难。论臣贻误之事,则一死不足蔽辜;究臣未伸之志,则乃古不肯瞑目……”
遗折写好后,曾国藩接着向弟弟交代几句办理后事的话,于是又写道:“吾死后,赶紧送灵柩回家,愈速愈妙,以慰父亲之望,不可在外开吊。受赙内银钱所余项,除棺殓途费外,到家后不留一钱。概交粮台。国藩绝笔。”
就在这时,左宗棠来了,他本是想看看从靖港败退下来的湘勇阵营的状况如何,可在离曾国藩老营不远处的路上,他见几个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向江边走去,紧紧跟着他们的竟是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葆。左宗棠惊诧不已,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心想,不是说曾国藩在白沙洲自杀未遂吗?难道终究还是自杀成了?左宗棠不由得加快脚步,奔向曾国藩的老营总部。
左宗棠站住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半躺在椅子上的是曾国藩本人,而不是鬼魂。曾国藩见左宗棠进来,跟他打了声招呼,又眯合起眼睛。左宗棠见曾国藩没死,内心的惊诧变成了愤怒,他不高兴地问:“听说你在白沙洲投水自杀,这事是真的吗?”曾国藩无精打采地点点头。左宗棠坐下来,接着问:“我方才见你弟弟国葆指挥几个人抬了一副棺材往江边走,这副棺材是给谁的?”
曾国藩瞥了一眼左宗棠,垂下头回答:“鄙人自用。”
这时,左宗棠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大声吼道:“曾国藩,好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你大丈夫不做,却要效愚夫村妇,屁大的事都寻死觅活。你若真的死了,我要鞭尸扬灰,劝说伯父大人,不准你人曾氏祖茔!”左宗棠骂得曾国藩一时抬不起头来。
曾国藩叹息了一声,心里很难过,他没有想到左宗棠不但不安慰他,反而咄咄逼人地痛骂一顿,叫他无地自容。当左宗棠停下之后,曾国藩有些委屈地问:“你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得把理由讲清了,否则我不接受。”
左宗棠声色俱厉地回答道:“好吧,我说!你28岁入翰苑,37岁授礼部侍郎衔,官居二品,诰封三代,皇上对你的恩情天高地厚,河长海深。洪杨作乱,朝廷有难,皇上委派你帮办团练,指望你保境安民、平乱兴邦,你却刚刚出师便以受挫而自杀,置皇上殷殷期望于不顾,视国家安危为身外之事,你忠在哪里?”
曾国藩越听越感到羞愧不堪,他想起祖父星冈公多次说过的话——“懦弱无刚乃男儿奇耻大辱”。自己曾将祖训视作处世箴言,发愤自励,并以此教诫弟弟。无论家乡亲朋,还是京城同事,谁不知道曾国藩这些年来自强不息,持之以恒,是曾家的好继承人,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可是现在一受挫折,便想一死了之,不是懦弱无刚是什么?自己说了无数遍的“恒”字功夫,岂不是自欺欺人?
就在曾国藩这样想的时候,左宗棠还在骂:“你死之后,何能在九泉下见令祖星冈公?令尊大人在你出山前夕,说尽忠便是尽孝,实指望你为国家作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流芳千古,使曾氏门第世代有光,你今日自杀,使你的父亲、祖父的心愿化为泡影,请问孝在何处?”
曾国藩一身冷汗印湿了衣服,但汗一出,他竟感到体内有了一种活气。他抬头直视左宗棠,心想,什么是诤友?这就是净友!看样子眼前这个自诩为今朝诸葛亮的怪杰,是充分相信我曾国藩能够**平太平天国,建功立业啊!理解了左宗棠的好心之后,曾国藩有些感激对方,他不好意思地说:“国藩自尽,实因兵败,不得已而为之呀!”
左宗棠瞪了曾国藩一眼,说:“你这是为自己作无价值的辩白!一万水陆湘勇从四处赶来投在你的麾下,他们都是你的子弟,犹如儿子投靠父母,幼弟依赖兄长一样,是不是?”
曾国藩说:“是的,我无不待他们如兄弟。”
“可是,他们眼巴巴地盼着你带他们攻城略地、克敌制胜,也好有个升官发财、光宗耀祖的那一天。谁知,你全然不顾他们的处境和他们的期待,一死了之,太自私了!”
这时,曾国藩想,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些呢?自己死的确容易,可湘勇成为无头之众,最后的结局只能落魄回乡。这一年多来的辛苦都白费了,功名富贵也成了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作为湘勇的统帅、子弟的父兄,自己的仁在哪里?义在哪里?众多朋友应自己之邀,放弃他们的事情来做助手,有人还捐了大量的资金,可却因自己内无“恒心”而丢下他们,岂不真的太自私了?战死疆场则罢,自杀真乃无仁无义之举!见左宗棠还要说什么,曾国藩冲上去握住了他的手,说:“国藩一时糊涂,若不是吾兄这番责骂,险些做下贻笑万世的蠢事。眼下兵败,士气不振,尚望吾兄点拨茅塞。”
从这个事例上可以说明,曾国藩的“恒”字功夫,是从“内”向“外”的发力、用功,视“无恒”为“内耻”,所以“知耻奋勇”就必然是“恒心”的一种表现。懂得这一点后,曾国藩做事,遇到困难挫折不再妥协。至于他的“退”字功夫,与此并不矛盾,而是一种做事策略。“恒”不是策略,而是做事的信念。一个人无论做怎样惊天动地的事业,也不能失去自己的恒心,正如老子说的“不失其所者久”,这个“所”是指立身处世的恒心,不失恒心才能够保持长久。
恒心带来成功的希望
有恒心才是成功的根本;没有恒心的人,遇到困难就容易灰心,遇到险阻就会中途放弃。曾国藩从办团练那一天起,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实权,又没有军饷,兵力发展不快,屡战屡败,这对他的“恒心”构成了巨大的考验。
咸丰十年(1860年)四月,江南大营的溃败给曾国藩带来了绝好的机会,胡林翼等湘籍高级首脑立即聚于曾国藩的大营宿松,开始紧张的密谋。曾氏兄弟、左宗棠、胡林翼、李元度等,前后在宿松畅谈时间长达23个日夜,达成了“共赴”艰难的共识,对各自的发展影响甚大。我们来看在此期间曾国藩的工作,就可以得知,他是多么“困知勉行”地做好“恒”字功夫的。
四月初四日:中饭后,与宗棠畅谈。傍夕,与宗棠、次青畅谈。夜,又与宗棠久淡。宗棠言:“凡人贵从吃苦中来。”又言:“收积银钱货物,因无益于子孙;即收积书籍字面,亦未必不为子孙之累。”云云,多见道之语。
四月初五日:早饭后,与宗棠畅谈。中饭后,再与宗棠畅谈。傍夕,与李鸿章、次青畅谈。是日接奉寄谕:“国金陵大营溃败,派都兴阿带五千人至江北,防贼北窜。”固与宗棠商谈大局,图所以补救之法。
四月初八日:早饭后,与宗棠畅谈。中饭后,与宗棠畅谈。傍夕,与季、次、子白诸人淡。灯下接奉寄谕,令余会同杨岳斌进攻芜湖,直抵宁国。并谕询:左宗棠是否仍办湖南团练,抑在余处帮办一切。
四月初十日:早饭后,与宗棠畅谈。未刻,与宗棠、次青久谈。胡宫保(林翼)自英山来宿松。将往罗(遵规宅)会众,未刻到,畅谈至三更。
四月十六日:早饭后,与胡中丞、左宗棠熟商一切。傍夕,与胡、左诸公谈江南事。
四月十七日:早饭后,与胡润帅、左宗棠畅谈。申刻,与胡润帅畅谈至二更。宗棠、次青诸公同在座。宗棠言及姚石甫晚午颓唐之状,谓:“人老精力日衰,以不出而任事为妙。”闻之悚然汗下,盖分精力已衰也。
见曾国藩如此辛苦,随侍康福怕他累垮了,就要他休息休息。曾国藩说,事情在关键时刻,恒心一失,就会松弛无救,他专门写了一篇《论成败》,教导身边人,“庄子曰:‘美成在久。’骤而见信于人者,其为信必不固,骤而得名于时者,其为名必过情。君子无赫赫之称,无骤著之美;犹四时之运,渐成岁功,使人不觉;则人之相孚,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矣。隐却进德修业,乃是一无所恃,所谓把截四路头也。若不日日向上,则人非鬼责,身败名裂,无不旋踵而至矣,可不畏哉!”
宿松会议关系甚大。会后,曾国藩写信给弟弟曾国潢说:“左宗棠在余营二十余日,昨已归去。渠尚肯顾大局。”同时写信给沈葆桢说:“四月之季,胡林翼、左宗棠俱来宿松,与国荃及次青、筱荃(李瀚章)、少荃诸人畅谈累日,咸以为大局日坏,吾辈不可不竭力支持,做一分算一分,在一日撑一日,庶几挽回于万一。”
曾国藩此时兵力单薄,羽翼未丰,安庆桐城之围已占去全军的大半,而且朝命未定,实不肯滥作牺牲,为他人作嫁衣。随后又于十九日致函彭玉麟,授以方略:“池州不知能攻克否,如城坚守固,则令韦部迅出江滨,择要驻扎,不可再令人徽,隶张小浦麾下,反复簸弄,七颠八倒也。如徽州有私缄公牍,直可付之不理,敞部各营。进扎关内,与水师相依为命,断无舍此他适之理。如朝帝饬援苏常,自当据实复陈。”
曾国藩移师安徽祁门之后,仍然是要权没权,要粮没粮,要饷没饷,作为“客军”,长期虚悬在外,日子倍加难熬。王闿运描绘当时的情景是:“寒月漠漠如塞外沙霜。”据《欧阳兆熊笔记》所述,当时曾府中的幕僚惶惶不可终日,都把行李收拾好放在船中,随时准备散伙逃命。
曾国藩见状,对手下人生气地说:“贼势如此,有欲暂归者,支给三月薪水,事平仍来营,吾不介意。”众幕僚听了这话且惭且愧,人心反而安定了下来。“振刷精神,力求有恒!”曾国藩挺过最艰难的时期,突然看到了一方蓝天。
咸丰十年九月,湘军攻破了安庆,老营移驻安庆,曾国藩从此日子好过多了。他于是领悟到:天下事最难的不过十分之一,能做成的有十分之九。想成就大事大业,要以恒心来成就它,要以坚忍不拔的毅力、百折不挠的精神,排除纷繁复杂的耐性,贞固不变的特质,作为涵养恒心的要素。
一个人之所以成功,不是上天赐予你的,是日积月累自我塑造的。因此,做事不能存在侥幸的心理。幸运、成功永远属于辛劳的人,属于有恒心不易变动的人,属于能坚持到底的人。事功如此,德业也如此。
天地之大,没有恒心则无物;事业众多,没有恒心则无成。这是贯穿天地不可磨灭的真理。“一日感到不满足,用一个月来继续;一个月还不能满足,用一年来继续。长久地坚持着,守住它不改变,怎么没有大成的道理呢!”曾国藩靠着这一“困知勉行”的“恒”字功夫,把事业做大做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