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宿舍就寝铃打过,老师才解气,丢下他一个人回家了。复读的极大压力下,任何话都有可能成为压死一个人最后的稻草。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了,心中压抑的痛苦倾底吞噬了他,驱使他从窗上一跃而下,像童年跃过后院高墙那样轻松、自由。
他以为自己自由了,但他没有死。他落在一片灌木里动弹不得。夜晚的校园如地狱般笼盖在他头上,逐渐下降的温度终于延期宣告了他的死亡。直到第二天,他冰冷的尸体才被发现……
这是他吗?我打了个寒战。
下午大课间,我主动要求去保洁,以此飞奔向卫生区。
“学妹,你果然来了。”他轻笑。
“你还在恨那个老师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不恨了。因为我的仇恨不会有任何作用,一株灌木的仇恨只会如我的故事一样沦为笑谈。”他释怀似的笑笑,“她已经得到了应有的处理,这已经足够了。”
可是学长,和你一样的故事又有多少呢?教育的目的已经变了,变成立志于培养造分机器的流水线工场,一切特立独行都被视为不服从管理。领导者要求的永远都是服从,而国家的发展要的不应是超脱吗!我们渴求自由,又被要求服从,从此在本性与服从性的矛盾之间,我们结束相似的一生。
“不恨,那为什么成为怨魂呢?这种让人痛苦的泯天天性的教育方法是不是该到此为止了呢?”我咬紧牙关,以对抗发自内心的无力感。
他沉默片刻,随后回答道:“你说得没错。早上我哭正是因为这个。”
他的鲜血并没有换来改变。千千万万人的鲜血也从来没有换来过改变。学校的严苛有增无减,泯灭天性成为了教育无声的副加产品。我清楚我正身处黑暗,更明白以一己之力永远无法摆脱黑暗,但并不能因此就放弃抵抗。在黑夜浸染之前,我是否应当做些什么。
“周一晚三下课后来找我,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他说。
2024年11月17日
周日晚班会上,班主任一条一条宣布着本周年级强调的重点。
“前几天外面的喊叫声大家都听到了吧,那是高三一个女生,考试压力太大,再加上和同学闹矛盾,情绪崩溃了啊……大家要注意适当放松,减轻压力。”他说。
前几天自习课上,窗外忽的传来了凄厉的叫嚷声,随后变为哭声,回荡在黑暗中。几个同学听到后抬头张望了一下,为此还受到了批评。
班主任接着说:“……从下周开始,周日自由活动由3:30到5:50改为3:30到5:30,说是天黑得早了,早点回教室……自习课、早读不允许上厕所,有必须去的要打报告,超过三次要写检讨。”
我反复检查了所有规则,这规则里什么都有,偏是没有了人性。
“可是,前面不是刚说了要减轻压力吗?”我鼓起勇气说。死寂半秒后,班里传来阵阵与骚动。
他没有批评我,只是叹了口气,说:“前后矛盾,是啊,但是这就是规矩啊……”规矩就要这样吗?学生本不会崩溃,谁不是生来充满热情、勇气和爱心呢?谁不想轻松而快乐呢?但总有人逼着他们崩溃,用条条框框束缚住他们,还口口声声说着“为你好。”。当年那群围着小猫七嘴八舌的少年,再也不会露出同样的笑脸,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任何情感的肉块。教育,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驯化。
2024年11月18日(11月19日补)
周一,晚三下课后,我逃掉最后的讨论课,从后门偷偷逃出教学楼,穿过萧瑟秋风,来到他身边。
“陪我看看秋景吧。”他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问:“那你要告诉我的事情呢?”
他笑了笑:“你已经知道了。去校园里转转吧,直到我死后才发觉秋天是多么短暂且美好。”说完便不再开口。
我漫步在月光下,寂静的校园突然变得无比美丽。我踢着脚下无意间点缀了地面的橙黄色银杏叶,又想起了你说的话。
古城里的银杏树林非常好看,有时间一起去看吧。
如果我不是生在河北,我的秋天会不会更长一点呢?
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逃离”的快乐,才终于领悟到那句话的含义:
自由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答案。
2024年11月20日至21日
一系列出人意料的事情过后,我发现了一些之前从未注意到过的事情本质:年级主任自尊心很强,由于早已立下壮志,要把2023级培养成最优秀的一届,于是不容许任何人出现任何差错(包括他自己),所以在有些事情上显得矫忙过正、操之过急;班主任是一个向往自由的人,但他的自由披满枷锁,于是在反对某些顽规的同时又默默地遵守着,像沉默的大多数一样;同学们本也是朝阳,也对如今的痛苦生活抱有不满,但一切都败给了敢怒而不敢言,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不团结起来的反抗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梦,梦里的场境大差不差。我总是在同样的寂寞寒夜里疯狂奔跑,直到一片竹林挡住去路;再向左拐,眼前是由废弃课桌堆成的小丘,我会爬到它上面,把校服覆在墙头的铁丝网上,扯着铁丝网上到墙头,然后跃向墙角的杂草丛中,惊起一群苍蝇。
梦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我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总觉得这是在某个未来里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于是努力记忆着梦里每个细节,还会有意识地控制梦的走向,虽然迄今只成功过一次,就是在到达竹林时看了一眼手表:
22时40分。
我试图探索梦的后续,直到昨天夜里才第一次见到落地后周围的景色:杂草丛旁有两道矮墙,相隔较远,但向远处看去,那里有两道墙相隔很近,大约仅一人宽的样子。
今天我又思考了很久,突然想到从那道窄缝能不能攀上墙头呢?像小时候用双腿抵住门框向上攀援一样。这天晚上,路过花坛,我听到了他低声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