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妹。不要回头。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就要死了。今年的初雪下过之后我就死去。”
初雪或许还早吧?毕竟秋天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吧?
但我总觉得他很快就要离开了。
夜里,我似乎听到他在耳边念道着什么。
“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第二天,我发现外面天气依旧晴朗,不禁松了一口气,赶忙跑去找他,发现他已经死了。
他失约了。但是我想,他并没有。
初雪已经悄然落下,但只是因为人们没有看到,便不能称之为初雪。他的死是一场悲剧,但只是因为人们没有看到,便不能称之为悲剧,甚至沦为了一桩笑谈。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消散之前那片灌木一直格格不入地常青着,现在则衰败枯落得不成样子了。他的躯体死后,身下的树木为他的灵魂常青;他的灵魂消亡后,我将让他的遗志从此常青!
当天,我触犯了禁令:两栋教学楼内的同学不许无故串楼。我来到另一栋教学楼来找你,见到你时,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切感。时间真的太快了,真的,快到来不及和你一起去看银杏树林秋天就已经要过去了。
我就那样看着你,看着你宁静如秋水的深邃眼眸,里面书写着要尽其一生来破解的秘密,直到视野变得朦胧不清。你轻轻抱了抱我,像秋天的落叶那样轻。
“不要难过了。我总有预感,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能结束了。”你轻声安慰着我。
是的,很快了。我递给你一张纸条,要你等我离开后再看。
我转身离去,正巧在楼梯口碰到了巡察回来的年级副主任。”站住。你哪个班的,下去干什么啊?”
我泰然自若地停住脚步,毫不遮掩地说出了自己的班级。
果不其然,他立刻变了一种神情,豺狼一样怒视着我。他冲我吼道:“三令五申不允许串楼,为什么不听?大会上说过多少次了不让串楼,怎么还在犯?”
我镇定地面对他狂风骤雨般的责骂,直到他说累了才开口回答:“因为我有腿,就可以到达我想到的地方。我想这是我的自由。”
我的语调很平静,却足以穿过整条走廊。约一秒的死寂过后,是更加凶猛的责骂,只是这次夹杂了对我的人身攻击。我平静地听着,承受他给予我的一切,不反抗也不应答,只是一直看着他——这显然让他更加愤怒了。
长久以来,两栋教学楼完全被隔离开,互不沟通,没有往来,宿舍楼不在一起,去食堂时也天然地分作两队。这并不代表两方同学没有往来,只是被学校的不合理冗规所束缚。我思考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于是终于决定打破他。
而维护这种规矩的人的愤怒,无非是出于权力被挑战所带来的恼火。
最后,他整整骂了我十分钟,要我在那里罚战站一节课,同时在大会上点名批评,罪名是目无校纪,顶撞师长。
对了,现在你应该已经看到纸条上面写的什么了吧?
2024年11月25日
昨天夜里我又梦到自己在奔跑,不同的是这次的场景有所改变:进入一片树林,向左拐是许多旧木桌,角落里是一把残破的木椅。我猛然想起,这好像是那天小猫幽灵带我来的地方。我移开木椅,正巧看到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落到洞口前的杂草丛上,惊起一堆苍蝇……
那个人是我吗?那我是谁?是梦里的我不是我还是现实的我不是我呢?又或许从墙上逃走的另有其人?生活真的越来越混乱。不过我从没有像现在那么好过,仿佛在超现实的幻想中重获了新生。
最终,我决定在今晚离开,即使计划已经育孕许久,但真正落实之前总会有恐惧,不过发自内心的喜悦终是战胜了出于本能的恐惧。
现在是讨论课,我的最后时光,在这之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即使死去,也应为了自由而死去!
我已经告诉过舍友,今晚我要外出补习,已经请过假了,要她们不必担心我。
下课铃响了,但我决定再留一会儿。10:20之后我会先去把这个计划告诉学长——相信他会保佑我的——之后再开始行动。
这篇日志就写到这里吧。当你看到这,我已经逃走了,又或许已经死在了秋天的最后一个夜晚。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把今夜的故事讲给你听的。
如果还有机会,下一个秋天再一起去银杏树林吧。
就算我死去了,也请不要忘了,我永远爱你。
后记
即使是现在,甚至也许在多年以后,再回想起那个夜晚,我依旧会热血沸腾。
我还记得,随着就寝铃响过,我狂奔在无人的校园里,那晚的秋月格外明亮,清洗着来自这个世界的桎梏,把我推向一个我从未见识过的自由国度。
绕过停车场,尽头是一片竹林,与那天见到的并不一样。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
22时40分。
一种宿命感支配着我使我的身体似乎变得和落叶一样轻盈。我熟稔地完成那些已经在脑海里排练过一万遍的动作,像特技演员在拍一部动作电影。
我爬上桌子,接着是下一张桌子,然后脱下外套覆在铁丝网上,扯着被保护起来的铁丝网攀上墙头。墙似乎比梦里感觉起来更高一些,但是我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潜意识,相信它能带领我走向自由的大道,于是纵身一跃,恰好落在杂草丛上,惊起一群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