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俯下身,一股恶臭袭击着我,便拨开杂草,看到了一具小猫尸体,同时,我注意到了一旁的洞口,向那边望去,正看到一只小猫在看我,与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对视的瞬间,它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它,那是我,也不是我;那是那只被打死的小猫,也是那个被杀死的我。经我猜想,在我翻过墙来之前,已经有一只小猫从洞口逃跑了——那或许是它的孩子。它先附身在它的孩子身上,带我来到停车场后再附身于我,我便以猫的视角看到了这个新世界。
我不知道,在我看不到的阴影里,又有多少“我们”被杀死了呢?但是,越是在没有光芒的角落里,越是能催生出最耀眼的光明。我站起身,向那边的矮墙走去。我两腿蹬住两侧墙壁,双手用推力支持住悬空的身体——只有尝试过才知道这个动作有多么反人类——不过那时的我如有神助,只记得一步又一步向上攀爬,后来才发觉手掌早已鲜血淋漓,火辣辣地疼。
终于爬上矮墙,我看到了古城里的繁华街景,而回头则又是一片死气沉沉。一墙之隔,天壤之别。我跳下墙头,漫步在这秋天的最后一个晚上,在幽幽街灯下,尽情体味自由的味道。走了很久,我才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
如果除去之前生命里所有不自由的时光不算,那么今天是我活在世界上的第一天。
我突然想起什么,再一次拖起疲倦的双腿开始奔跑。十一月的风已经染上了冬的气味,刺在我的骨缝里吱吱作响。
终于来到那片银杏树林,我踩在金黄的叶片上,欣赏有些许稀疏但依旧遮天敝日的银杏树,好像昨日痛苦之我已与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可惜,你看不到了。
我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轻轻抚弄手心开裂的皮肉。看看手表,现在是23时41分了。当交感神经不再占主导,肾上腺素开始退去,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这我才发觉失去一件校服后身上还是有些凉意的,每一条肌肉都战栗着有些发疼。
突然,好像有谁为我披了一件大衣,并在我身边坐下。我回头看去,是你坐在那里。
“我是在做梦吗……”我呆呆地望向你。
你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不是哦。”然后拿出一张纸条。我借着路灯,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现在,我的生活不像生活,倒像是一场无期徒刑。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不团结起来的反抗最终只有死路一条。那么如果,我愿用我的死路一条来换取团结呢?
“在秋天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将会离开。在秋色消散之前,我要去看一看古城里的银杏树林。”
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会今天逃跑,毕竟所谓“秋天的最后一天”完全是我自己下的定义,没有任何依据可言。
你把手指放在我的左胸腔:“凭感觉。”
之后又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我扑在你怀里哭了好久。
直到手表的整点报时响起。“滴——”零时整。我的秋天到此结束。
我觉得银杏叶正在落下,以比之前更加惊人的速度。一片、两片,数十片、上百片,最后成千上万片,如一场盛大的黄金暴风雨,吞没天空,吞没大地,吞没你,又吞没我。我好像置身于秋天专享的梦境里,这里除去你我之外什么都没有。
满眼浩瀚,之后,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我正躺在病床上。医生说我的身体除皮外伤之外并无大碍,只是太累了。他还说,从给我的问卷以及一系列检查上来看,我的心理不大好。我可能有重度妄想症,中度抑郁,中度焦虑,以及轻度精神分裂。
我不解,刚刚醒来的我是怎么参与问卷调查的?但他确实拿出了一张单子进行了一通分析,而且我的父母还向他连连道谢。
他们说了什么,也对我说了什么,不过我完全记不得了。
我看着包扎好的双手,这证明出逃绝对是真实发生的。电视上正在报道,古城里的银杏树林一夜之间只剩枯枝(后来甚至有电视台来采访我。),那这件事也是真的。不过,在监控画面中我没有看到你。
那这段监控是假的。我想。
不久,年级主任和班主任赶来慰问我,我小心应答他们的话,他们离开后,我听到班主任的声音:
“……一个孩子被逼成这样了,我们是不是真的应该反思一下现在这样的管理有没有什么不妥呢?”
我笑了,因为我看到他终于决定出手打破套在他身上的枷锁了。
之后,我要求留我一人在这里,不要打扰我。我需要在美得难以置信的回忆里溺死一段时间。
消沉中,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惊扰了我——这次真的是你来了。我喜悦地坐起身,扯得肌肉一阵酸痛。你为我带来了另界的消息,说是一早就有人听闻夜里有人翻墙逃走了,并在围墙上发现了一件校服,自此消息开始如山火一样蔓延。如今我已经成了半个名人。
后来,与你通电话的那段时间里,我又了解到,报道银杏树一事的新闻在食堂小电视上播出,监控中的我身着校服呆坐在长椅上,再结合出逃一事的传闻,两件事交相辉映,立刻又一次占据了极园话题榜之首。奇妙的异事勾起了同学们遗失已久的激情,我的又一些事情也被传扬了出去,后来,他们甚至称我为“秋神”。
就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学校悄悄取消一年一度的篮球联赛一事被发掘出来,立刻点燃了同学们无处释放的怒火。他们从两栋教学楼里涌出,像每天奔波在校园里各个角落时一样,咆哮着冲进校领导的办公楼。
最后,校领导终于妥协,恢复了篮球联赛,同时增加自由活动时间,允许在不影响上课的前提下与对楼同学往来。
我笑了,看向窗外掠过的飞鸟——那才是我向往的样子。我庆幸,他们刺穿的只是我们的心脏,而不是我们的翅膀。
一个月后,我回到学校,被许多同学团团围住。我再一次看到了久违的青春气息。
虽然此后再没见过小猫幽灵,但它的孩子住进了校园,有时还会在教学楼里游逛。
好啦,我们的生活是时候继续了。在最后,我记下这件事并将它交给你,是想让你知道,人活着不只是为了学习,人生的价值也并不是冰冷的成绩可以衡量的。不要否定自己,你的光芒我永远看得到。希望你不要成为应试教育的牺牲品,勇敢地去做你自己。
祝你天天开心。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