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经凉透了。
“法伦,”她放下茶杯,声音轻得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你知道在战争结束的第一晚,我在做什么吗?”
法伦摇头。
“我在统计伤亡。战后第三天,军方送来一份临时征用清单,列满了从仓库调走的每一卷绷带与止血药。那份清单我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我知道总数是多少,更清楚每一个数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条人命。有人在野战医院里生生锯掉了腿,有人在运输途中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不是没人救他们,是物资不够。”
莱妮丝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抬眼看他。
“我可以签个字,把三个省的库存全调过去。但我没法把死人调回来。我坐在指挥中心,手里攥着运输线的调度,每一批物资都在或许能在准点抵达。可每送达一批,就已经有人死了。”
她再次端起杯子,用双手紧紧攥住杯沿。
水面映出的倒影,被她指尖的轻颤摇得粉碎。
“你觉得我怕死吗?”她嗓音压得很低,“我不怕。我怕的是明早醒来,伤亡名单上出现我认识的名字。我怕我送去的东西不够多,怕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还是不够快。”
法伦沉默地坐着。
他想说点什么宽慰对方,却发现徒劳无功。
并非他不善言辞,而是他太明白了。
每个人都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挣扎,那些从指缝间漏走的生命,绝不会因为任何苍白的安慰而释然。
她不是在害怕,是在悲恸。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最终,我们不是救下了更多的人吗?”
莱妮丝怔怔地抬头。
法伦却没看她,只是低头盯着桌上的文件袋,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今天的训练场几点关门”那般寻常。
但她知道,他不是在敷衍。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那个活动室,法伦第一次交出剧本时也是这副神情。
他漫不经心地说“随便写了点,社长看看能不能用”,而那份剧本最终成了学院祭上大放异彩的保留节目。
她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团一直紧缩着的郁结,似乎被轻轻挑破,松动了些许。
法伦起身去给茶壶里再加点热水。
趁着他转身的间隙,莱妮丝站了起来。
她从背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他。
没有抱得很紧。
手指攥着他背后的制服布料,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间。
她的呼吸绵长而缓慢,仿佛要拼尽全力,将体内的浊气一点点挤压出去。
法伦没有回头,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安静地站着。
十来秒后,莱妮丝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等法伦转过身时,她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她抓起沙发上的大衣,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