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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起心澜（第1页）

苏青雨被说话声惊醒，抬眼撞进林澈清明的眼眸里，慌忙攥紧她的手，“澈娘！你醒了？疼不疼？有没有哪里难受？”他声音又哑又颤，话音未落，眼泪已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门口的人听见动静，更觉局促，一时竟有些进退两难。他自小在深山里长大，是之前猎户捡回来的弃婴，一辈子只和野兽木林打交道，偶尔挑着猎物下山换些米粮，遇上的村妇也多是嫌他粗俗丑陋。

他从没见过林澈和苏青雨这般气度的人，只觉得自己满身粗鄙，站在这里格格不入，平白唐突了她们，索性低下头闷声道，“这是煮好的药。”说完也不等回应，便慌慌张张转身出了屋。

林澈望着合上的木门，心里纵然五味杂陈。崖边这一遭，打乱了她的假死布局，险些横生枝节，却也让她撞见了上一世的故人。世事流转，原来冥冥之中，早有了不同的轨迹。

“青雨。”她反握住他的手，指腹蹭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细密血痂，心口顿时酸痛如同被细针密密扎着，“你受苦了。”

苏青雨身形一顿，像被烫到似的往回缩了缩手，下意识想把这些狼狈难看的伤痕藏起来。他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小声岔开话头，“澈娘先把药喝了，石头哥说这药断不得。”

林澈瞧出他的介意，没再执意去碰。趁他转身往桌边走的功夫，她撑着炕沿慢慢坐起身，后背的伤口牵扯得微微发疼，她蹙着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苏青雨已换上了猎户的粗布短衫，衣服宽大却也难掩有些铿锵的步伐，分明是腿上也伤得不轻。她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他毫不犹豫追下来的那一幕，后怕与心疼齐齐翻涌上来，堵得喉咙阵阵发紧。

由着苏青雨喂她喝完药，林澈才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身上伤口大多已经收敛结痂，后背的钝痛也轻了不少，绝非一两日便能恢复的程度。

“三天了。”苏青雨说着鼻子一酸，眼眶又泛起红来，“石头哥说山下一直有官兵在寻人，我也辨不清是哪边的人，不敢贸然出去相认。可你一直不醒，我又怕耽误了你的伤。”

这三日他守在床边几乎合眼，怕追兵寻来连累她，更怕她伤势过重再也醒不过来，一颗心悬在半空，没半刻踏实。

“我们青雨真聪明。”林澈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蹭过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微微倾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别伤心，是你救了我。”

她顺势将人拉到身边，声音放得低柔，带着耐心的哄劝。她没打算告诉他自己早有接应的计划，他本就敏感又心细，知道了反倒要多想，怪自己成了累赘。

林澈伸开手臂轻轻一揽，小心避开后背的伤口，将人圈进怀里。二人静静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劫后余生的暖意，三日来的无限煎熬，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二日一早，林澈便准备找石头商量她们下山的事宜。

昨夜她趁苏青雨睡沉了，就着月光仔细察看了他的伤势。虽未伤及命脉，但也比她轻不了多少。双膝最是棘手，在山路上摔了数次，如今已经红肿化脓，一直泛着不正常的热。她指尖刚碰上去，睡梦中的人便疼得瑟缩了一下。

上一世楚京久治不愈的腿伤，一直是她压在心头多年的一道阴影。她绝不能让苏青雨受这份罪，山里草药只能应急，再拖下去，难保不会出事，她不敢赌。

距她坠崖身亡已有四日光景，按原计划太女应该已经查到云村中的辛秘。此时启用暗线，时机也算合适。

院中雾气未散，石头正蹲在柴垛边磨箭，石磨沙沙作响，动作沉稳有力。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扫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只黑眸里带着几分询问。

“石头兄弟，在下有一事相求。”林澈走过去，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枚的铜制令牌，“可否麻烦你下山一趟，到城西‘顺通商行’，把这个交给柜上的大掌柜，他见了东西自然明白。”

石头放下磨石，浓眉微蹙，像是在估量这件事的风险，沉默了两息伸手接过，粗粝的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的手，闷声道，“何时要送到？”

“越快越好。”林澈语气郑重，“山下官兵盘查得严，此事凶险，若是难办。。。。。。”

“不难。”他打断她的话，抬手将令牌塞进内层衣襟，拍了拍，“山路我熟。”

说完他便起身拎过墙角的背篓，往里面塞了几张干饼，又将硬弓斜挎上肩，动作利落，竟是立时就要动身。

林澈感激不已，跟着送他到院门口，又叮嘱了两句路上小心。

苏青雨醒来便撞见这一幕。昨夜他守着醒过来的林澈，悬了数日的心骤然落回实处，竟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连身边人什么时候起身的都没察觉。

晨雾里，林澈微微抬着头，色郑重地跟石头交代着什么。石头垂着眼，黑眸里没什么多余情绪，却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明明是初识的两人，却仿佛没有第一次相处的陌生感。

他顿在门边，心里莫名泛起一点涩意。

“青雨？”林澈转头看见他，立刻敛了神色，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怎么醒了？不多睡会儿？”

“嗯。。。”苏青雨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小声问，“石头哥这是？”

“嗯，托他办点要紧事。”林澈没多解释，只扶着他慢慢往屋里走，“等消息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苏青雨顺着她的力道往里走，临进门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石头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密林雾气里，只留下踩断枯枝的细碎声响。

他抿了抿唇，到底没多问什么，心底漫起对自己思虑过多的厌弃。男子持家当温婉持重，最忌善妒多疑，石头哥是她们的救命恩人，他这般揣度，实在太小家子气，平白惹人生厌。

可心里那点细细密密的酸涩，却像山间的晨雾，散不开，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