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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昭然(第1页)

与此同时,江南行辕的正堂之内,烛火被晨风掀得摇曳,映得堂上太女的眉眼冷如寒玉。

堂下青砖地上跪着二人,正是云村里的老妇和她的“儿子”。那年轻男子头上的斗笠早被禁军摘下,露出一张清俊面庞,眉眼轮廓与大皇子足有七八分肖似,只是气质怯懦单薄,不似深宫内的矜贵气度。

太女早知林澈遇袭一事断与大皇子脱不开干系,早遣了暗卫死死咬住他的人手。昨夜心腹跟着摸去了云村深处,原以为是林澈被掳藏在此处,却误打误撞救下这对“母子”。

太女指尖搭在案沿,目光定在那男子脸上,久久未语。

从云村押解回来的一路,无论禁军如何盘问施压,老妇都咬死了这是她的亲生儿子,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吐。可这张与皇室血脉太过神似的脸,总不会是凭空生出来的。若不是母皇的血脉,那便只能是。。。。。。父君。

她那位早逝的父君,也曾盛宠一时。可不知从何时起,母皇对他日渐冷淡疏离,恩宠一落千丈,不过三两年光景,父君便郁郁而终。

那时她尚且年幼,只当是母皇朝政繁忙,无暇分心后宫。可此刻看着堂下这张脸,母皇的骤然冷淡、父君的沉疴早逝,忽然就串成了一条冰冷的线。

若这孩子当真是父君当年与这老妇苟且所生,那一切便都有了缘由。母皇何等骄傲,岂能容夫君做出这等秽乱宫闱之事?厌弃冷落已是顾念旧情,而大皇子素来敬爱母皇,自然容不得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异母弟弟活在世上。

一时间,太女心中五味杂陈,周身气压也跟着沉了下来。她记忆里的父君总是温和得体,她不愿相信那样端方自持的人会做出这等事,可眼前这张酷似皇家的脸,又实在由不得她不多想。

“先押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太女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心底的疑云反倒越积越重,没有再追问下去。

老妇眉眼粗粝,骨相厚重,那男子却面如冠玉,轮廓清隽,二人站在一起,连半分母子间的相似都寻不到。若真是父君当年在外的私生子,以母皇的心性,怎会不斩草除根,任由这孩子活在人世二十余年?

种种疑窦盘桓心头,越想越觉蹊跷,她索性不再凭空揣测,抬手召来近身内侍,“去,取碗清水把那两人的血滴进去。”

内侍不敢多问,躬身退了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捧着个白瓷碗回来。太女垂眸看去,只见碗中两滴血各自凝成团,在水中悠悠打旋,泾渭分明,半分相融的迹象也无。

果然不是亲生母子。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窜进脑海,鬼使神差地取过一根银针刺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入其中。

三滴血在清水中打转,彼此靠近,又彼此推开,最终依旧是泾渭分明的三团,半点不肯交融。

太女的心猛地一沉,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却又太过骇人,她竟不敢深想,闭了闭眼道,“设法取一些大皇子的血回来,不要被他发现了。”

暗卫领命而去,太女立在堂中,看着案上的白瓷碗,只觉穿堂风顺着身体钻进心口,凉得刺骨。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这般坐立难安。

一个时辰后,暗卫携着一只密封的小瓷盏折返。太女亲自接过,尽有片刻的犹豫,最终她将血滴进碗里,其中两滴暗红在水中缓缓靠近,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轻轻一碰,便彻底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嗡”的一声,太女只觉得耳边炸开一片空白,脚下虚浮,扶着案沿才勉强稳住身形。烛火晃得她眼晕,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大皇子与这乡野间的少年,是同母所生的亲兄弟。

那她呢?她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女,算什么?

不知僵立了多久,她才缓缓直起身,“把那老妇单独带上来。”

老妇被押进来时,一眼便看见了案上的瓷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一软便瘫在了地上。

她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殿下,老奴自知罪无可赦”老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声音沙哑干涩,“只求殿下放轻儿一条生路!老奴会毁了他的容貌,让他永远远离京城!”

太女抬了抬眼没应,叩了叩案面示意老妇继续,事到如今,她并不觉得这老妇有什么资格跟她谈条件。

老妇也明白退无可退,唯有全盘托出,或许还能为那孩子求一线生机。“当年陛下尚未登基,为稳固储君之位,便命老奴抱来一个女婴,换下了刚出生的皇子。。。。。。后来安置皇子的路上,老奴自知知晓太多,难逃一死,便抱着孩子逃到了这偏远之地。”老妇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都透着绝望,“殿下,轻儿本就是陛下的弃子,对您够不上半点威胁。。。。。。”

话说到这份上,堂中一时死寂。太女握着的手越收越紧,多年来的种种瞬间忽然涌上来,母皇永远的严苛与疏离,对大皇子不动声色的偏爱,宗室间若有似无的流言。。。。。。

她从前总自我宽慰,母皇对她严苛,是储君必经的磨砺。纵容宗室,是要她学会制衡之道。纵然大皇子屡次闯祸,她也念着手足情分,一次次替他收拾残局。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些她以为的考验与期许,从一开始就另有目的。她像个笑话一样,替别人守了二十年江山,挡了二十年明枪暗箭。

母皇心里只有自己的亲生血脉,就连她疼了二十年的弟弟,也一早知晓全部真相,一边心安理得躲在她身后,一边暗中筹谋,甚至不惜对她的左膀右臂痛下杀手。

“呵,难怪。”太女忽然低笑一声,什么母女恩情,手足羁绊,不过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殿下!老奴求您。。。。。。”老妇还在磕着头求饶,太女抬手淡淡打断,暗卫立刻上前将人拖了下去。

苍凉?愤怒?荒谬?一时间千百种情绪翻涌着压上心头,重得几乎让她难以承受。她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人。

烛火兀自摇曳,偌大的正堂只剩她一人。她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消化这场颠覆了她整个人生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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