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太平天国的重新振作
天京事变之后,尤其是石达开的分裂,带走了大批精兵良将,造成了太平天国“朝中无将,国内无人”的局面,各战场形势急剧恶化。为扭转危急的局势,天王洪秀全提拔和任用了一批新人。他重新任命了五军主将。在洪仁玕由香港来到天京后,他又迅速将其褒封为“开朝精忠军师顶天扶朝纲干王”。陈玉成、李秀成等有为将领也相继封王。太平天国后期的领导核心得以形成,出现了重新振作的迹象。
一 战场形势的急剧恶化
1856年9月天京事变发生前,太平天国已控制了上自武汉下至镇江的长江一线,拥有江西、安徽两省大部和湖北、江苏两省一部。除武昌、汉阳两城处于清军围困之下外,太平军在其他各战场大体上占相对优势。天京事变,尤其是石达开的分裂出走,使得太平天国的战场形势急剧恶化。还在1856年10-11月间(咸丰六年十月),清咸丰帝即谕令各有关督抚和统兵将帅,抓紧向太平军发动进攻,“乘其内乱,次第削平”。1857年6-7月间,也即石达开公开分裂后不久,咸丰帝又谕令“逆匪既生内讧,机会更不可失”,“乘其人心涣散之机,设法散其党与,使该逆势成孤立,迅就歼擒”。
湖北战场的形势最为危急。
清朝方面,钦差大臣、湖广总督官文主持全局兼攻汉阳,署理湖北巡抚胡林翼督率湘军专攻武昌。太平军自1855年4月攻占武昌以后,即以国宗韦俊等据城防守。在天京事变爆发前,他已坚守该城一年有余。1856年8月,石达开率军进援武昌,守城太平军亦积极配合,旬日之内在洪山等处与清军大小打了28仗,但未能突破清军对武汉的围困。石达开部乃于9月5日后撤。此后,因天京事变的爆发,石达开将在洪山前线的援军调回安徽。湖北太平军实力更形削弱。但变乱之初,武汉守军并未丧失信心。据当时在胡林翼军中做幕客的方玉润于11月4日(咸丰六年十月初七日)记载:
中丞(按:即胡林翼)前数日射书入武昌、汉阳城,劝贼归降。贼亦复书云:“我东王之所以被杀也,乃其有篡弑之心,故北王讨之,戮其全家。今翼王与北王已除大憝,南京已定,不日大兵将来救援,尔等妖兵,死无日矣!”
随着北王韦昌辉的被诛死,加之石达开的援军不复上驶,韦俊的守城决心动摇了。1856年12月19日(太平天国丙辰六年十一月十三日,咸丰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他与汉阳守将秋官副丞相钟廷生同时弃城突围。太平军在撤出两城之后,遭遇重大损失。钟廷生与管带武汉水营的二十检点辛成金等在江夏县被俘死。接着,黄州、广济、大冶等城,也在10天之内,相继为清军占领。清廷以克复湖北省城,实授胡林翼巡抚,并赏头品顶戴。胡林翼以宽猛相济的两手政策大力经营湖北,“穷治从乱之莠民,抚驭疮痍,整饬吏治”,并提出“裁汰募勇、添设重兵、严查保甲、简选贤员”等兵政吏治的具体实施方案。湖北继湖南之后,成了湘军又一个巩固的后方基地。此后,太平军于1861年间虽又有会攻武昌的二次西征之役,但始终未能再次夺取武汉。
江西战场。
天京事变前,太平军已控制了江西的大部分州县,并普遍建立乡官政权。在石达开率主力参与攻打江南大营的会战后,留在江西的太平军守军采取了灵活机动的积极防御战术。曾国藩与江西巡抚文俊坐困南昌省城,筹饷无源,吃尽苦头。据其在奏报中分析:
近来吉袁瑞临抚建等府之贼,深濠密签,闭城坚守。近省之丰城、奉新、安义、靖安、建昌、德安等县,亦皆有两广老贼督率新附之匪踞守城池。官兵不至之处,则掳粮催贡,民不堪命;官兵一往,则援贼四集。该逆诡计,盖欲坚守各城,使我疆土日狭,饷源日竭,省会成坐困之势。
天京事变后,尤其是1856年12月武汉失守后,江西的形势亦趋于严峻。九江西连武昌,东接安庆,为江西之咽喉,湖广、江南之腰胁,在清军的进攻中首当其冲。1857年1月4日,李续宾挟湖北胜利之威,率湘军水陆主力进抵九江城下,开始了对九江的水陆环攻。但太平军经营九江、湖口已久,防守缜密,曾国藩即曾赞叹道:“林启容之守九江,黄文金之守湖口,乃以悄寂无声为贵。……己无声,而后可以听人之声;己无形,而后可以伺人之形。”
围攻九江的湘军不得不改行胡林翼所制定的“长围坐困”之计。
而在其他州县,太平军积极防御的战术依然奏效。1857年3月,曾国藩兄弟因其父病死,赶回湖南原籍奔丧。主持江西军务的西安将军福兴与江西巡抚文俊在奏报中向皇帝诉苦:
奴才等复通筹全局,西路瑞、临等处既不可少涉松劲,东路抚、建两属尤不得置之度外。缘我军各攻一城,其势分;贼踪联络一气,其势合。有兵之处,攻打一紧,抚城悍贼辄分大股趋援,奔突往来,驰应迅捷,是非速筹进剿牵制抚贼之势,断其来援之路,则临、吉迄难得手。此抚州亟宜进兵之实情也。
然而自石达开从天京出走后,江西的太平军亦陷于分裂。九江林启容、湖口黄文金、景德镇韦俊等不愿附从石达开,从属于翼殿与仍效忠于天京的各部队之间已形同陌路。“大股趋援”、“驰应迅捷”的态势不复再现。其结果,只能是被敌人各个击破。1857年10月,湘军先后攻取小池口、石钟山、梅家洲。黄文金被迫从湖口突围。11月,湘军又先后攻取彭泽和小孤山要塞。此时,石达开所部正大举入赣,并集结于景德镇一带,但他竟然坐视了近在咫尺的九江周围城池和要塞的失陷。
湘军在九江城外开挖了6道长濠,陆路三面合围,分水师十余营驻守北面江岸,切断了九江的水陆补给线。林启容令将士在城内外及城头种麦,坚守待援。湘军则于1858年3月起昼夜水陆环攻,并开挖隧道,力图在夏熟前陷城。天京方面已无力救援九江,虽有陈玉成等部在江北活动,甚至数度进入湖北,但均未能达到分散湘军兵力的目的。4月,九江城中每人每日发米由10两减为4两,“和草为饼以食”。5月8日、12日,湘军两次以地雷轰塌城墙,但均被守军“以大桶火药抛掷,士卒多伤,未得登城”,缺口旋亦被“磊塞”。19日(太平天国戊午八年四月初十日,咸丰八年四月初七日),湘军再次引爆地雷,“顷刻砖石飞腾,山岳震撼,轰塌迤东并南城垣一百余丈”。饥疲已极的守军无力堵御。贞天侯林启容以下1。7万人血战到底,全部牺牲。胡林翼等为自己的屠杀政策辩护道:“九江贼窟已阅六年,万余之贼顽梗负固,其中决无善类,设有胁从之民,必早投诚,设计逸去。此次尽数歼灭,事虽惨而功则奇。……经此大创,足以寒贼胆而伐贼谋,既可不留余孽,并可灰其死守之心。”守军中有被敌俘虏而剖腹验视者,腹中都是青菜野草。主持围攻九江的胡林翼后来对其友人说:“昔年九江之贼,剖腹皆菜色。三日无米,究能坐困,兵不如贼,其理难通。”曾国藩私下也对其弟曾国荃说:“林启容之坚忍,实不可及。”
赣西的瑞州、吉安、临江三府,也是湘军进攻的对象。吉安、临江的湘军由湘抚骆秉章节制,瑞州的军政则由福兴、文俊主持。但湘军各部之间的联络援应,仍由居丧在家的曾国藩与在任的胡林翼暗中掌控,在骆秉章幕中的左宗棠也积极参与规划协调。湘军在赣西采取多路并进、长围坐困、雕剿打援等战术,并利用太平军与新附广东天地会花旗军之间的矛盾,进行分化瓦解,攻占了太平军大片土地。1857年8月,瑞州守将赖裕新被迫突围。赣西战场形势急转直下。远在安庆遥控指挥的石达开只得于10月率军南渡,进入江西。但石达开的到来也未能挽救赣西战场的颓势。1858年1月,临江守军又被迫突围。石达开经营江西的意图无法实现,于4月率军进入浙江。10月,太平军在江西的最后一个基地吉安失守。
安徽与天京附近战场。
安徽处于太平天国占领区的腹地,其战场形势相对要好一些。但皖南方面,处于敌军攻击或围困下的泾县、宁国守军已先后于1856年12月间撤出。在陈玉成等率军北渡后,南陵、湾沚、黄池等重要据点亦相继弃守,只剩下芜湖、繁昌、青阳等沿江州县。
皖北方面,清军以庐州为依托,趁天京变乱之机,先后夺取了三河、庐江、无为、巢县、和州等州县或重要据点,并大举向桐城发起攻击。桐城乃安庆门户,坚守该城的正是此时已崭露头角的李秀成。1857年初,他与陈玉成等在枞阳会议,决定李“亲回桐邑,谨备制敌之师”;而由陈“出奇兵”,突入巢湖地区,获胜后再会师桐城。据李秀成回忆:
成天豫(按:即陈玉成)奇兵制胜。由棕(枞)阳一鼓顺下,攻破无为州,下汤(仓)头镇、运漕,会迓天侯陈仕章之军,力破汤(仓)头清营。攻破之后,抄黄落(雒)河,破东关,得巢县,分军镇守。
1857年1月28日,陈玉成率军进抵黄姑闸,2月1日进克庐江。不数日,抵桐城北境,“在桐营后路,层层进扎”。他与李秀成对清军形成夹击之势,并切断了清军粮道。其时正值春荒,大股饥民纷纷投入太平军,增强了陈、李两军的实力。饥疲已久的清军在提督秦定三、总兵郑魁士等率领下被迫突围。太平军先后攻占舒城、六安,并阵毙清军总兵郝光甲。皖北大片疆土又重入太平天国版图。皖北的胜利,首先当然还应归结于当时仍在天京、尚未出走的石达开的指挥调度,但陈玉成、李秀成等将领确实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战场主动性。
清安徽巡抚福济在奏报中说:“该逆乘我年饥粟罄,大肆鸱张。六安至临淮一水可达,倘被乘虚盘踞,则淮河锁钥尽失,军火饷道无路可通。恐庐营困在垓心,不战自溃,即徐、扬、淮、泗亦必震惊。且捻匪正在颍、霍之交,纷纷肆扰,互相勾结,势所必然。”
确如福济所说,太平军与捻子的联合已是“势所必然”。李秀成部将李昭寿与捻首张乐行素有交往,此时已与其达成联合作战的协议。而在石达开率大军出走以后,李秀成等正是靠与捻军的协同作战,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并扭转了太平天国主战场极其危殆的局势。
相比而言,天京附近的战局最为消沉。
这主要是因为江北、江南两个大营,尤其是后者被太平军攻破后,元气大伤,一时还无力发动对太平天国首都的攻击。但两个大营的清军乘天京内乱的有利时机,重新扎稳了阵脚。和春接任督办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后,督率江南大营清军于1856年秋冬多次发起对太平军坚守的句容、溧水两个县城的攻击,但均被守军击退。延至1857年春,两城的战事几乎陷于停顿。咸丰帝对此极为不满,他在上谕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