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朝末年的事,已经没多少人记得清了。
记得清的人要么莫名其妙死了,要么疯了,没什么人能清晰地记起从前的事情———然而这些事情离如今也不到百年之久。
胥朝四百年,嬴姓坐天下,传到嬴湛这一代,已是第十七位天子。
嬴湛其人,雄才大略,在位前十五年开疆拓土,举贤任能,兴水利,却也有人认为她杀伐之气太重,朝中官员在她的治下性命朝不保夕。
这些说法不全对,也不全错,到了如今,没有人记得这位君主,在本朝的记载中这是个昏庸无道、患有疯病的女人,是本朝开国皇帝萧季的母亲,并非什么君王。
——————————————————————
嬴湛的病是从她在位的第二十年开始的。
那一年,各地开始报起了灾事,国库因着前几年开疆拓土早已没什么剩余,她派官员去各地查看以辨真伪,查下来,确有部分地方谎报,但其余各处灾情属实。
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让她心里涌现出些许不安。不过,在她的治理下,各处灾情控制得当,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这年某次宫宴上,酒过三巡,舞乐声起。
殿中献舞的是地方官献上的一班男儿,个个窄袖束腰,身段柔软。领舞的那个尤其出挑,一张脸白净秀气,动作也利落。嬴湛端着酒盏看了几眼,没太放在心上——这种宴席上的歌舞,她见过太多了。
乐曲转到第三折的时候,领舞者一个旋身逼近御前,袖中寒光一闪。
匕首。
动作极快,快到殿中护卫来不及拔刀。但那领舞者的脸上没有杀意——反而是惊慌,像是自己也不知道手上怎么会多出一把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里似乎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了"嗬嗬"的气声。
嬴湛没动。
她见过太多刺杀了,这种速度在她眼里还不够看。她右手按在案沿,身子已经预备侧避——就在这时,领舞者旁边另一名舞者忽然斜插一步,恰好挡在了匕首和嬴湛之间。
刀尖扎进了那人的肩胛。
整个动作像是踩错了拍子,却又刚好卡在拍子上。挡刀的那个男儿闷哼了一声,身子一歪,倒在了嬴湛的案前。血顺着浅色的舞衣洇开,红得很扎眼。
殿中大乱。
护卫涌上来把领舞者按倒在地。那领舞者被摁住的时候还在拼命摇头,嘴里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我……我没想……我、我不知道……”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被拽出来。
嬴湛低头看了看倒在她脚边的那个人。
它趴在地上,肩头插着那把匕首,脸侧着贴地,疼得满头冷汗。但它的眼睛是抬着的,正看着嬴湛。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刻意得毫不掩饰。
勾引她见得太多了。但这种表演痕迹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像是能操控别人,她头一回见。
嬴湛看了他两息。
并未看出什么门道来,但已起了杀心。
然而下一瞬,一阵晕眩涌上来。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钝钝地敲了一下。
"萧则。"
嬴湛点点头,松了手,把萧则交给赶来的太医。她退开一步,袖口沾了一点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殿里还在乱。领舞者被押下去了,一路喊着"我不知道",声音尖得像被人掐着脖子。群臣跪了一地,有人在大声问"王可无恙",有人在喊"封锁宫门"。嬴湛站在那一片混乱中间,脊背挺直,脸色如常。
但她知道,她刚才有至少三息时间,身体不在她自己手里。
——扶它起来,问它的名字。这两件事她都没打算做。
她本意是杀了这东西。
可她的手不肯听她的,她的嘴也不肯。
她慢慢攥了一下那只沾了血的手。能动了。全是她自己的了。
"徐立。"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底下的人听见。
内侍省主管徐立从人堆里爬出来,跪得飞快,额头贴地:"臣在。"
"这班舞者,都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