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百姓。
农夫被徵召入伍,放下锄头,拿起刀剑。他们在战场上死去,尸骨无人收殮。他们的妻子成为寡妇,他们的孩子成为孤儿。村庄被焚毁,田地荒芜,炊烟断绝。那是一个“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时代,是一个“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时代。
他“看见”了那些在乱世中求生的文人。
他们周游列国,游说诸侯,希望用自己的学说平息战乱。孔子困於陈蔡,孟子游於齐梁,老子西出函谷,庄子曳尾於涂中。他们的学说各有不同,但他们的愿望是一样的——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寧。
但他也“看见”了秦国的崛起。
从西垂小国,到虎狼之邦。秦孝公用商鞅,变法图强;秦惠文王用张仪,连横破纵;秦昭襄王用白起,征战四方;秦庄襄王用吕不韦,积蓄力量。一代又一代的秦君,用了整整一百多年的时间,一步一步,从偏安一隅,到雄踞西方。
然后,他“看见”了公元前230年到公元前221年。
那十年,是改变中国命运的十年。
秦国的铁骑,从西陲崛起,横扫六合。那是一幅用鲜血铺就的画卷,每一步都踏著尸山血海,每一次胜利都伴隨著无数的死亡。韩、赵、魏、楚、燕、齐——那些存在了数百年的诸侯国,那些曾经叱吒风云的君王们,在秦军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六国的王旗,一面一面倒下。
六国的王宫,一座一座被焚毁。
六国的王族,一批一批被俘虏。
最后,他“看见”了公元前221年的咸阳。
那一天,六国尽灭,天下归一。
年轻的嬴政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俯瞰著脚下的万里河山。他终於完成了自秦孝公以来,歷代秦君梦寐以求的伟业——併吞八荒,囊括四海,一统天下。
但陆鸣看见的,不是嬴政脸上的喜悦。
而是他眼中的沉思。
统一之后,怎么办?
数百年的割据,让各国“田畴异亩,车涂异轨,律令异法,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燕赵之人看不懂楚国的文字,齐国的商人不习惯秦国的度量,韩国的百姓不適应秦国的律法。
这样的天下,能长久吗?
这样的统一,能持续吗?
於是,一道一道詔书,从咸阳发出。
书同文。让六国遗民,都用同样的文字。从此,燕赵之士写的诗,楚地之人能读懂;齐鲁之儒作的文,秦地之人能理解。文字的统一,让天下人有了共同的表达,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认同。那是文明的基石,是文化的根脉。
车同轨。让六国的道路,都遵循同样的標准。从此,咸阳的詔书可以更快地送达全国,各地的物资可以更顺畅地流通。道路的统一,让天下真正连成一体。那是帝国的动脉,是统治的筋骨。
统一度量衡。让六国的商贾,都用同样的尺度。从此,公平交易有了可能,商贸往来不再混乱。统一的度量衡,让天下的財富可以更有效地流动。那是经济的命脉,是民生的依託。
还有修筑驰道,连接全国;还有统一货幣,便利流通;还有北筑长城,抵御匈奴;还有南戍五岭,开拓疆土;还有迁徙豪强,充实关中;还有收天下兵,铸为金人;还有焚书坑儒,统一思想……
那些在当时看来劳民伤財的举措,那些让无数人骂他“暴虐无道”的政令,在后世两千多年的时间里,成为华夏文明共同的基石。没有书同文,就没有统一的文化;没有车同轨,就没有统一的帝国;没有统一的度量衡,就没有统一的商贸。
秦皇的“暴政”,其实是缔造。
秦皇的“苛法”,其实是奠基。
那些骂他的人,用的是他统一后的文字;那些咒他的人,住的是他统一后的疆域;那些恨他的人,享的是他统一后的和平。
陆鸣看著那些画面,心中涌起深深的震撼。
他忽然明白了秦皇所说的“冬藏”是什么。
不是单纯的终结,不是简单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