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出一支细竹管,插入水中,轻轻一吸——再抬起时,竹管内已凝起一滴浑浊水珠,悬而不坠。
“熄火子。”阿判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磬,“你上月廿三申领‘麦芽糊剂’三斤,廿七申领‘电解盐汤’五升,本月初二申领‘硝石焙干粉’半斤——三笔皆由你亲签画押,用的是左手。”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熄火子因剧痛而扭曲的左脸:“可据工部火器监《轮岗录》第十七卷,你自入营以来,所有文书签署,皆用右手。唯有一日例外——永昌三年秋,雁门关外黑山矿脉初勘,你替阵亡伍长陈六代签抚恤单,用的是左手。因当时你右手正裹着浸硝布条,防碱蚀溃烂。”
熄火子喉结剧烈滚动,却仍死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阿判不再看他,转向另一名女官。
女官捧出一册账簿,翻至某页,指尖点向一行墨迹:“申领记录旁,有火器监主簿朱砂批注:‘此员手稳,心静,可堪大用’——批注日期,正是你第一次申领‘硝石焙干粉’当日。”
她忽然抬高声调,字字如锤:“可你申领硝石粉,只为配制‘碱引术’所需辅料,对么?真正需要它的人,是你背后那位,教你在南诏瘴林里用沸泉碱液蚀骨、教你如何让硝石在釜中生幽焰、教你把墨阳宗三叠扣打在麻绳上,只为多延十七息烟雾的——师父。”
话音落,熄火子肩头猛地一塌。
不是崩溃,是卸力。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终于被精准斩断了最脆弱的节点。
他缓缓抬头,望向卫渊。
灰白视野里,卫渊的身影边缘泛着不稳定的银晕,仿佛随时会碎裂。
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沉——沉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怒意,甚至没有一丝确认猎物落网的快意。
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封千里的平静。
“世子……”熄火子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您早知道我姓柳。”
卫渊没答。
他只是抬手,朝雷五的方向,轻轻一勾手指。
雷五立刻从人群后闪出,手里拎着一条浸过桐油的粗麻绳,绳头系着八枚青铜铃铛,铃舌皆被削去,只剩空壳。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却没笑进眼里。
“绑。”卫渊说。
不是绑在柱上,不是绑在树干。
是绑在火药库前那块丈许见方的青石靶台上。
熄火子被按跪在靶心,双手反剪,麻绳绕过肘弯、腰腹、膝窝,八枚空铃铛紧贴他脊椎骨节,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身后,四名同样灰布短褐的役夫被拖出——一个在碾槽边递炭,一个在晾晒棚记潮度,一个在库房清点陶罐,一个在灶房熬煮电解盐汤。
他们手腕内侧,皆有一道极淡的、形如墨阳宗“硝藤纹”的褐色印记,遇汗则显,遇碱则深。
阿判亲自上前,用银簪尖挑开其中一人袖口。
簪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道细痕,痕下,褐色纹路应声浮起,蜿蜒如活蛇。
“墨阳余孽,伏诛。”阿判收簪,声音冷硬如铁。
卫渊走上靶台。
他没看那四人,只俯身,从熄火子腰间解下那只青布饭囊。
囊口敞开,竹筒尚在,粥碗已空。
他伸手探入囊底,拇指在竹筒外壁一旋——暗格弹开,内壁残留着半滴无色液体,在灰白视野中,折射出诡异的虹彩。
他直起身,将饭囊随手抛给雷五。
雷五接住,咧嘴一笑,抄起旁边一根烧火棍,狠狠捅进囊底——竹筒爆裂,碎屑纷飞,一股极淡的、混着杏子熟透甜腥与铁锈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卫渊转身,走向靶台西侧。
那里,静静卧着三枚新铸的“震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