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恍然,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光亮。绝望中的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人撑下去。
分派完毕,明玥独自走出议事厅。夜色已完全降临,秦州城笼罩在星月微光中。她穿过庭院,又一次走到陈英养伤的厢房外。
门扉半掩,烛光透出来。秀娥坐在床边,正用湿布小心翼翼地为陈英擦拭脸颊。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又脆弱。秀娥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能看到她的侧脸上有泪光。
明玥没有进去。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阴影中,看着秀娥俯身倾听陈英的呼吸,看着她为陈英掖好被角,看着她握住陈英的手低声说话。
秀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表哥,你要撑住……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杏花,不能食言……”
明玥听在耳中,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那是她永远无法拥有的亲昵——她们有共同的童年,有血缘的羁绊,有十几年相濡以沫的岁月。而她,贵为公主,却只能站在门外,连握一握那只手都要思虑再三。
她想起陈英在校场上挽弓的英姿,想起她在落雁坡三箭退敌的决绝,想起她在城头三百箭守城的坚韧。那样一个人,若真的再也拉不开弓……
明玥的指尖在袖中收紧。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转身离去时,她摸到了袖中那枚玉符——陈英昏迷前塞回她手中的玉符。玉上还残留着血迹,已经干涸发暗。这个秘密,这份重担,这份不能言说的心意,此刻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但她忽然不觉得沉重了。因为那个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有心跳。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秦州城却无人入眠。
赵珩率八十轻骑悄然出城,马蹄裹布,衔枚疾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周炳在城头集结兵力,擂鼓举火,做出大军调动的声势。秀娥和兰妹带着妇孺们连夜缝制旌旗——布匹用完了,就拆旧衣、剪被单,甚至将草席染色绑在竹竿上。每一面粗制的旌旗,都是一份不肯放弃的希望。
而在陈英的厢房里,秀娥寸步不离。
她换下被血污的纱布,一遍遍用温水擦拭陈英发烫的额头。医官说若高热不退,便是凶兆。秀娥不信,她握着陈英的手,一遍遍低语:“表哥,你要撑住。公主在守城,赵世子在袭粮,大家都在拼命。你也要拼命活下来……”
昏迷中的陈英似乎听见了,眉头微微动了动。秀娥惊喜地凑近:“表哥?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回应。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丑时三刻,赵珩派人传回消息:粮车已烧,敌后大乱,我军正撤回,折损十七人。
寅时初,周炳佯攻结束,安然返城。
寅时末,第一面自制的旌旗插上城头。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天色将明未明时,秦州城头已是旌旗猎猎,远远望去,竟如真有数千援军列阵。晨雾中,那些粗糙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竟有几分悲壮的威武。
明玥公主再一次登上了城楼最高处。
夜风很凉,吹起她的衣袂。她望着北方韩猛大营的骚动——粮车被烧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回,敌营中火光移动频繁,隐隐传来呵斥与骚乱声。她又望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那光很弱,却执着地一点一点驱散黑暗。
“陈英,”她对着晨风轻声说,玉符在她掌心被焐得温热,“你承诺过护本宫周全的。现在,换本宫来护着你,护着这座城。”
“所以,你不能失言。”
城楼下传来兰妹清亮的嗓音,她在教妇孺们唱一首北地的守城歌。歌声稚嫩却坚定,混着晨风,飘荡在秦州城头,飘向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光:
“秦州城头月如霜,女儿亦能挽弓长。
不教胡马渡关山,誓守家国万世安……”
歌声中,明玥忽然看见——远方地平线上,一队亮甲骑兵裹着滚滚扬尘,向秦州城奔袭而来。晨曦初露,照在那明晃晃的甲胄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是敌?是友?
她眯起眼,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看清了为首那面旗帜:玄黑底色,金色龙纹。
是禁军!父皇的援军,到了!
城头守军也看见了,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欢呼声惊醒了晨鸟,惊散了雾气,惊动了整个秦州城。
明玥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骑兵如利剑般刺破晨雾,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看着曙光终于完全洒满大地。
她缓缓松开握剑的手,掌心全是汗。
低头,看向督师府的方向。陈英,你听见了吗?援军到了。天,亮了。
而就在这一刻,督师府厢房内,昏迷了一夜的陈英,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