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服,掖好被角,明玥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烛光下,陈英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她伸手探了探陈英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
“殿下,”秀娥声音哽咽,“玥姐姐,谢谢你。”
明玥轻轻拍了拍秀娥的手背:“你我是姐妹,什么都不用说。”因着对同一个人的牵挂,她们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秀娥重重点头,眼泪再次滑落。
明玥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静静躺着,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杀气,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长睫在眼睑下形成浅浅的阴影。
她推门而出。
门外,赵珩等人立刻围了上来:“殿下,督师……”
“血止住了,伤口已缝合。”明玥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然清晰,“但失血过多,能否熬过今夜,要看天意。”她看向医官,“这里有本宫和秀娥,你回去吧。若需要用药,自会唤你。”
医官欲言又止,终究躬身退下。赵珩还想说什么,明玥已转向护卫韩青:“父皇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韩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密报传来,禁军轻骑五百,由王统领率领,今夜必到。圣上有旨:城可弃,陈督师可……可牺牲,但殿下绝不能有事。”
这话说得艰难,却让明玥心头一震。父皇终究是父皇,即便远在京城,也要保她周全。但——“陈督师可牺牲”这六个字,却像针一样刺在她心上。
“知道了。”她淡淡道,转身又回了屋子,将门轻轻掩上。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满腹狐疑,却无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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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现存兵力,不足千人。”周炳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其中带伤者四百余,真正能战的……不足六百。”
秀娥稍后赶来,翻看账簿时指尖微颤:“箭矢还剩九千八百支,滚木礌石只够半日之用。火油……仅剩十五桶。”
“粮食呢?”赵珩揉着眉心问。他脸上还带着血污,甲胄未卸,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柳家商队送来的五百石,加上城中存粮,够全城军民八日之用。”秀娥顿了顿,“但若算上不断涌入的流民……最多五日。”
“五日……”赵珩苦笑,“严尚书的援军说要五日后到。可韩猛若明日再来一次总攻,我们可能连明日日落都见不到。”
厅内死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如墨汁般渗入房间。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
“但我们必须守住。”明玥公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换回了素色宫装,长发简单挽起,脸上仍有疲惫之色,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众人起身。
明玥走到桌边,手指划过地图上秦州的轮廓:“韩猛今日虽退,但损失不大。他一定会卷土重来。但我们也有优势——陈督师烧了他所有火炮,断了他攻城利器。接下来,他只能靠人海战术。”
她的指尖停在老鸦岭北面:“而他的人海战术,需要粮草。柳管家——”
“老奴在。”柳忠躬身。
“你是老行商。从大同到秦州,除了官道,可还有隐蔽的近路?”
柳忠仔细看了看地图,手指点在一处蜿蜒山道上:“有。此路名‘鬼见愁’,崎岖险峻,骡马难行,但比官道近三十里。韩猛若想快速运粮补缺,必走此路。”
“好。”明玥看向赵珩,“赵世子,我给你八十轻骑。今夜丑时出城,绕道西山,伏击于此。”她的指尖点在鬼见愁最狭窄的一处隘口,“不求全歼,只求烧粮。粮车一烧,立刻撤回,不得恋战。”
赵珩抱拳:“臣领命!”
“周炳,”明玥转向他,“你率剩余兵力,今夜子时从东门佯动。多举火把,多造声势,做出要夜袭敌营的架势——吸引韩猛注意,为赵世子创造机会。”
“末将领命!”
“秀娥,兰妹。”明玥的目光落在两个姑娘身上,“你们带城中妇孺,连夜赶制旌旗。不用多精良,但要数量——越多越好。”
兰妹眼睛一亮:“殿下是要……疑兵之计?”
“对。”明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明日天亮前,把这些旌旗全部插上城头。韩猛远观,会以为我们有援军到了。能拖一时是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