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晨光太亮,照得那人苍白得令人心惊。那一瞬间,她竟有些不敢上前——怕这是幻觉,怕一靠近,眼前景象就会破碎。
“陈英。”她开口,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陈英转过视线。看见明玥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愧疚,有疲惫,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她想撑起身子行礼,可左肩刚一动,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楚如此尖锐,让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晃了晃。
“别动。”明玥已快步走到床边,伸手稳稳按住她的右肩。
指尖触及之处,是单薄中衣下瘦削的肩骨。陈英实在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这样一副身躯,如何能披上几十斤重的甲胄?如何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
明玥顺势在床沿坐下,手指自然而然搭上陈英的腕脉。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明玥闭目凝神片刻,眉头微蹙:“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伤口有瘀热之象。”她睁开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秀娥,“昨夜用的药可按时服了?”
秀娥点头,眼中满是关切:“按殿下吩咐,每隔两个时辰服一次汤药,一个时辰前刚服过。汤药是兰妹亲自守着煎的,火候时辰都仔细盯着。那孩子……一夜未睡。”
提到兰妹,明玥这才注意到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边——她眼圈通红,显然哭过,但此刻强撑着精神,努力想帮上忙。见明玥看她,兰妹急忙道:“殿下,水是刚烧开的,我兑了凉水,温度正好。”
明玥心中微暖,朝兰妹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兰妹摇摇头,眼圈又红了:“不辛苦……只要英哥哥能好起来……”
明玥转向陈英肩上的绷带。她示意秀娥接过兰妹手中的水盆,秀娥会意,轻轻将兰妹推出门外:“兰妹,你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备些清淡的粥食。英哥哥醒了,需要进食。”
门轻轻关上。明玥这才小心解开绷带查看,见血迹未再扩大,才稍稍放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后是淡绿色的药膏,清香扑鼻。
“这是宫中秘制的‘玉肌生骨膏’,对筋骨伤有奇效。”她边说边用竹片挑起药膏,动作轻柔熟练地为伤口换药,“王统领带来的御药中有几味珍品,正好合用。”
伤口重新包扎妥当后,明玥眉头却未舒展。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锦缎小包,展开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金芒。
“伤口瘀热未散,需施针疏导。”她选了最细的三根,在烛火上轻轻燎过,然后看向陈英,“会有些疼,忍着。”
陈英点头,咬紧牙关。
明玥下针极快,手法娴熟如行云流水——第一针刺入肩井穴,深三分;第二针取天宗穴,斜刺入两分;第三针落于曲垣穴,轻捻慢进。金针入体的瞬间,陈英身体微微一颤,但随即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从针尖扩散,灼痛感竟减轻了几分。
“这是太医院传下的‘镇痛针法’,可暂时压制痛楚,但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明玥一边轻轻捻动针尾,一边低声解释,“半个时辰后,痛感会反噬,届时需立即取针服药。”
秀娥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闪过钦佩。她虽不会医术,但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看得出明玥这一手针法绝非常人可及——下针精准,力道恰到好处,没有十几年苦功绝难有此境界。她对这个闺中密友好姐妹更是佩服不已。
同时,心中也有一份复杂的情绪在涌动。这些日子看着明玥为陈英疗伤、守夜,那份关切早已超出了君臣之谊。秀娥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明玥眼中的情意——那是藏也藏不住的。
虽然她与陈英早有约定,无论男女,婚约不变。但看着明玥这样待陈英,心中难免酸涩。她不禁在心中腹诽:这个表哥,真是不让人省心。前有苏婉晴那般的红颜知己,现在又有公主殿下这般倾心相待……等战事平了,定要好好跟她算算这笔账。
施针完毕,明玥又为陈英号了一次脉,这才稍稍舒展眉头。
门外传来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明玥这才想起一直守在厢房外的王统领——方才她专注于为陈英诊治,竟将他暂时忘在了门外。她定了定神,扬声唤道:“王统领,请进吧。”
门被轻轻推开,王峥解下佩刀立在门边,以示对伤者的尊重。他走进房间,目光首先落在床榻上的陈英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他在京城听过太多关于陈英的传说——文武状元出身,殿试三箭定魁首;奔丧返京,临危受命秦州守城,以三千破一万……在那些绘声绘色的传闻中,陈督师该是个英武挺拔、气宇轩昂的年轻将领,举手投足间都该有沙场宿将的凛然气度。
可眼前这人……
苍白,瘦削,靠在床头显得单薄无力。晨光透过窗格洒在她脸上,照得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左肩层层包裹的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色,整个人脆弱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破碎的琉璃盏。
若非那双眼睛——那双此刻虽显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王峥几乎要怀疑自己找错了人。这哪里像叱咤风云的督师?分明是个重伤未愈的文弱书生。
“王统领不是有军务要与陈督师商议吗?”明玥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在可以说了,但请长话短说——督师需要休息。”
王峥正色抱拳:“陈督师,末将王峥,奉圣命率禁军驰援秦州。见督师安好,末将心安。”
他压下心中震动,开始汇报军情。所说内容与秀娥之前收到的情报基本吻合,只是更为详实——禁军途中遭遇三次伏击,每次都在地势险要之处,对方显然对他们的行军路线了如指掌。
说到此处,一直闭目养神的陈英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那些流寇,用的可是制式弓弩?”
王峥一怔:“督师如何得知?”
“猜的。”陈英淡淡道,眼睛仍未睁开,“能让你这支禁军精锐折损三十余骑,绝非乌合之众。而北境流寇,能凑齐制式弓弩的……”她顿了顿,“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