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娥适时接话,语气从容冷静:“柳家商队今晨从北边传回消息,那些匪类所用弓弩,与三年前兵部失窃的一批军械制式相同。”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细小的纸条,“更巧的是,大同分号传来密报——有人曾看见一个形似陆文昭的人,在朔州一带与韩猛麾下参军密谈。”
“陆文昭?”王峥失声,脸色骤变,“那个失踪的神机营副将?他不是在三年前的幽州军械案后就……”
“就神秘失踪了。”秀娥接过话头,将纸条递给明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兵部卷宗上写着‘疑似投敌’,但一直未有确证。”
明玥快速扫过纸条,眼中寒光一闪:“陆文昭若真在韩猛军中,此战……难了。”
陈英终于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如箭的眸子此刻虽显疲惫,却仍能洞察人心:“陆文昭精通兵法,尤擅攻城。当年他主持修订的《北境城防图》,秦州部分……我曾有幸见过副本。”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王峥额角渗出冷汗。他太知道陆文昭的厉害了——当年北境防线能固若金汤,大半是此人的功劳。那本《北境城防图》详细标注了各州县的防御弱点、粮道水路、可资利用的地形……若他真投了韩猛,还带着这些机密……
“不过,”秀娥忽然开口,打破了凝重的气氛,“柳家的暗线还提到一个细节:陆文昭在朔州出现时,身边只带了四个亲卫,且行动隐秘,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
明玥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若他真是去投奔韩猛,何须如此鬼祟?”秀娥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韩猛大营的方向,“韩猛此人最爱排场,若有名将来投,必会大张旗鼓以壮军威。而且据报,韩猛军中近来确有神秘人物出入中军大帐,但此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韩猛对其也颇为礼遇。”
陈英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礼遇?韩猛此人刚愎自用,对麾下将领尚且呼来喝去,能让他礼遇的……”
“要么是身份极高,要么……就是有让他不得不忌惮的本事。”明玥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虑。
王峥听着这番对话,心中震动更甚。他这才真切意识到,秦州的局势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不仅有外敌压境,更有内忧潜伏。而眼前这三人,竟能在如此绝境中保持这般清醒的头脑与敏锐的判断……
“王统领,”明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今日所议之事,出此门后,不得再提。你初到秦州,先与周炳、赵珩熟悉城防,晚些时候我们再议具体部署。”
“末将明白!”王峥肃然抱拳,躬身告退。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药香在晨光中缓缓浮动。
王峥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明玥、秀娥,以及端着粥食悄悄进来的兰妹。
明玥为陈英取了金针,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丸朱红色的丹药。那丹药不过指尖大小,却异香扑鼻,满室生香。
“这是‘九转护心丹’,终南山秘传,可固本培元。”明玥将丹药喂到陈英唇边,轻声解释,“但你伤势太重,需静养至少半月。”
“半月?”陈英苦笑,就着她的手服下丹药,“韩猛不会给我半个月。”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陈英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兰妹见状,急忙端上粥碗:“英哥哥,喝点粥吧,是小米粥,熬得很烂。”
陈英看着兰妹通红的眼睛和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一软,点了点头。兰妹立刻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送到陈英唇边。
明玥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站起身,走向书案。
明玥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迅速写下一个方子。字迹清秀工整,却力透纸背:“秀娥,柳家商号可能寻到这几味药材?”
秀娥接过方子细看,眉头微蹙:“百年野山参、雪山灵芝、血鹿茸……这些都是难得的珍品。不过,”她抬头,眼中闪着自信的光,“柳家库房中应有存货。北境三十六处分号,每处都有应急的珍稀药材储备。我这就传令调取。”
“等等。”明玥又提笔写下另一个方子,“这是外敷的‘金疮玉露膏’,需要新鲜的金线莲和七叶一枝花。这两味药必须现采现用,不能过夜,否则药效大减。”
秀娥接过第二张方子,仔细看过后沉吟道:“金线莲生于阴湿崖壁,七叶一枝花喜寒畏热。这两味药……秦州城南三十里的老君山应该都有。我亲自带人去采。”
“不可。”陈英和明玥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明玥继续道,语气严肃:“老君山虽在城南,但韩猛的游骑常在那一带活动。昨日赵世子烧了韩猛粮车,他必会加强巡查。太危险了。”
秀娥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温婉,反而带着几分柳家二当家特有的傲气与果决。她走到房间中央,忽然手腕一翻——
只听“嗖嗖嗖”三声破空轻响,众人还未看清动作,三枚柳叶镖已成品字形钉在梁柱上,正中三只正在结网的蜘蛛。
“柳家‘摘叶手’,百步之内,指哪打哪。”秀娥转身,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我六岁习武,师从峨眉静慧师太;十二岁随商队走河西走廊,遭遇马匪三十余人,我一人击退其半;十五岁执掌柳家北境情报网,这些年走过的险路、见过的阵仗,不比战场上少。”
她看向陈英,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表哥,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需要保护的弱女子。但今日我要告诉你——我柳秀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兰妹睁大了眼睛,她从未见过秀娥姐姐如此锋芒毕露的一面。在她印象中,秀娥姐姐总是温婉体贴、心思细腻的大家闺秀,却不知她竟有这般身手与胆魄。
陈英怔怔地看着秀娥,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在柳府借住的那些日子——秀娥总是温柔体贴地照顾她的起居,为她打点一切,她只当这是未婚妻的体贴,却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竟如此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