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夜袭反制
黄昏时分,韩猛大营升起了异常的炊烟。
那烟柱粗壮而浓黑,不像寻常炊事,倒像故意燃起的狼烟。王峥站在城楼上,手掌按在垛口冰冷的砖石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远方那片乌压压的营帐,眉头锁成川字:“今日的炊烟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而且……太浓了。”
明玥站在他身侧,素白的衣袂在晚风中翻飞。晨光下的白昼已转为暮色,她的面容在城楼火把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凝重,眼下的淡青色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赵珩昨夜烧了他们一半粮草,韩猛不会坐以待毙。”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提前用饭,是为夜战做准备。”
“末将也是这般想。”王峥抱拳,甲胄碰撞发出沉闷声响,“请殿下下令,全城戒备,准备迎敌。”
明玥却摇了摇头,目光如寒星扫过城外荒野。“被动守城,永远防不胜防。”她转过身,看向王峥,“王统领,你带禁军精锐三百人,今夜子时从南门悄悄出城,绕到韩猛大营西侧埋伏。”
王峥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韩猛若要夜袭,必倾巢而出,营中空虚。”明玥眼中闪过冷冽的光,那是深宫从未有过的锐利,“你带人在他出营后半个时辰动手,烧了他的大营辎重。记住——”她加重语气,“不求杀敌,只求烧粮、毁械,制造混乱。”
“可是城中守军本就不足,”王峥迟疑道,“陈督师重伤,周炳、赵珩麾下能战者不过八百。若再调走三百精锐……”
“八百人,够了。”明玥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况且,陈督师虽伤重,神志清醒,方才已与我议定了应对之策。”
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秀娥。“秀娥,”明玥问道,“你说柳家在北境有暗线,可能渗透韩猛军中?”
秀娥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纸笺。纸笺边缘已磨得发毛,显然时常取出查看。“这是三年来,柳家通过商队安排在韩猛军中的眼线名单。”她展开纸笺,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有简注,“共计十七人,其中三人已混到百夫长位置,能接触到军令传递。”
明玥接过名单,就着火光细看。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柳侍郎真是深谋远虑。”她轻声赞道,将名单递还,“这些人,今夜能用吗?”
“能。”秀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淬过火的刀锋,“但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无论成败,他们都会暴露。”
“一次就够了。”明玥望向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敌营。她单手握拳,指节微微泛白,“今夜韩猛若真夜袭,我需要这些人做三件事。”
秀娥和王峥同时屏息。
“第一,在军粮中下药,不致命,但要让人腹泻无力;第二,破坏攻城器械的关键部件;第三——”明玥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在韩猛中军散布谣言,就说陆文昭实为朝廷卧底,此次战败是故意为之。”
秀娥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第三条……”
“兵者,诡道也。”明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若陆文昭真在韩猛军中,这谣言能让他们互相猜忌;若不在,也能乱其军心。韩猛此人多疑,必会彻查。这一查,就能为我们争取至少一日时间。”
王峥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位公主殿下的手段,竟比许多沙场老将还要狠辣果决。那些在京城宫宴上见过的温婉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睿智。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策略。
“末将领命!”他抱拳沉声,“这就去挑选三百好手,子时出城。”
“等等。”明玥叫住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令牌,“出城时,每人带两桶火油,十支火箭。记住,烧完就走,不可恋战。韩猛发现大营被袭,必会回援。届时你们从南门撤回,我在城头接应。”
“是!”
王峥匆匆下城楼去准备了。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城墙上只剩下明玥和秀娥。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远山如黛,轮廓模糊在渐起的夜雾中。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那血色般的霞光映在残破的城墙上,竟有种凄厉的美。
“殿下,”秀娥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刚才说,陈督师已议定了应对之策……是什么?”
明玥转身看向督师府的方向。她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温柔,那温柔如此短暂,转瞬即逝,却恰好被秀娥捕捉到。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明玥轻声道,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走吧,现在,我们先去看看她。”
督师府厢房内,烛火摇曳。
药香混合着血腥气,在空气中缓缓浮动。陈英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软枕,却仍显得单薄无力。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左肩处层层包裹的白色绷带下,隐隐渗出一抹刺目的鲜红。
但她的眼睛睁着——那双总是锐利如箭、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虽显疲惫虚弱,却已恢复了清明。她面前摊着一张秦州城防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今夜可能的攻防点。烛光在图纸上跳动,那些朱红标记像一道道新鲜的伤口。
“韩猛会用声东击西之策。”陈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的手指点在城西,指尖微微颤抖,那是伤重体虚的征兆,“白日里,他的游骑多次在西城墙外窥探,实为故布疑阵。”
指尖缓缓移向城东,在图纸上划出一道虚弱的弧线。
“真正的主攻方向,应该是这里——东城墙。”她抬头看向刚进门的明玥和秀娥,烛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微光,“去年秋汛时坍塌过一段,虽已修复,但地基不稳。而且东门外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锋。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肩伤让她呼吸有些急促,“东门守将是周炳的副手李岩,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易中调虎离山之计。”
明玥在床沿坐下,动作自然而熟稔。她仔细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陈英脸上,像是在确认她的精神状态。“所以你让周炳亲自守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