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陈英又从枕下取出一张泛黄的草图。图纸边缘已破损,显然年代久远。“这是我让兰妹找来的秦州旧城图。”她将图纸展开,指着东城墙内侧一处标记,“你看,东城墙内侧五十步,有一片废弃的民宅,原是前朝官员府邸。地下有暗道,可通城外。”
秀娥凑近细看,果然见图上标注着一条极细的墨线,蜿蜒伸向城外。“这条暗道,韩猛也知道?”
“陆文昭若在,他一定知道。”陈英咳嗽两声,肩伤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强忍着痛楚,继续说:“当年修订《北境城防图》时,这些前朝遗留的暗道都被详细标注。所以今夜,东门必有两路进攻:一路明攻城门,一路暗从地道潜入。”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决断:“我们要做的,不是守住城门,而是……”
“请君入瓮。”明玥接上她的话,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陈英点头,因动作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紧蹙。她缓了缓气,才道:“我已让赵珩带两百人埋伏在废弃民宅周围。一旦有人从地道出来,立刻围杀。同时,在暗道中段设置机关,等敌军进入后,从两头封死——”她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瓮中捉鳖。”
秀娥听得心惊:“可是表哥,你伤势这么重,这些布置……”
“无碍。”陈英摆摆手,那动作虚弱得令人心疼,“这些是战前就准备好的预案,我只是让兰妹传话罢了。”
明玥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痛楚。这个人,伤重至此,肩胛骨几乎被箭矢贯穿,失血过多到数次濒危,心心念念的还是守城之策。她忽然想起母妃病重时——那个温柔的女子也是这样强撑着安排宫中事务,生怕自己走了,留下的人无所适从。
“陈英,”明玥轻声唤道,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今夜之战,交给王统领和周炳他们吧。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
“殿下,”陈英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固执的光,“我是秦州督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副身子还能动,就不能躺着。”
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有退让。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秀娥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她既敬佩表哥的担当,又心疼她的伤势;既欣赏明玥的关切,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酸涩。这些日子,她看着明玥为陈英疗伤、守夜、亲自煎药,那份关切早已超出了君臣之谊。而陈英对明玥那种下意识的信赖和顺从,也让她心中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最后,她只能轻声劝道:“表哥,殿下说得对。你若倒下了,秦州才是真的危险。”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哨,哨身泛着暗沉的光泽,“这是我柳家特制的传讯哨,声音特殊,可传三里。今夜你就留在府中,若有紧急军情,我们吹哨为号。这样你既能掌握战局,又不需亲临险地。”
明玥想了想,点头道:“这法子好。陈英,你就听秀娥一次。”
陈英看着两人关切的眼神,终于妥协。“……好吧。”她轻声说,声音里透着虚弱。
“为确保万无一失,”明玥转向门外,“韩青留下保护你。”
“殿下,万万不可。”陈英急道,挣扎着想坐直身子,“我这里有兰妹就可以了。韩青是您的贴身护卫,怎么可以……”
“这是命令。”明玥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英,你是要抗本宫的旨吗?”
房间里骤然一静。
正说着,兰妹端着药碗推门进来。她看见屋内凝重的气氛,脚步顿了顿,才小心翼翼走近:“英哥哥,该喝药了。”
陈英避开明玥犀利的眼神,沉默地接过药碗。药汤黑稠,散发着浓重的苦味。她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皱。兰妹赶紧递上一颗蜜饯,动作熟练而自然。这细心的一幕落在明玥眼中,她轻轻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颗赤红色的药丸。
药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异香扑鼻。
“这是‘九转护心丹’,配合汤药服下,能固本培元。”明玥将药丸递到陈英唇边。那一刻,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声音也变得轻柔,“我特地调整了方子,不会与你之前的用药冲突。”
陈英看着她指尖的药丸,犹豫片刻,还是低头含住。温热的唇瓣擦过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颤。目光在那一瞬间相撞,又立即分开,像受惊的鸟儿。
秀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那点酸涩如潮水般涌上来。她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表哥啊……她在心中无声叹息,等你伤好了,我定要好好跟你算算这笔账。
明玥稳了稳心神,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床头。“这是‘宁神香’,点燃后可安神助眠。”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今夜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房门。好好休息,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陈英握住玉瓶,触手温润。她看着明玥,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想嘱咐她小心,想告诉她不必为自己担心,想说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话。最后,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句:“殿下……小心。”
“我会的。”明玥站起身,对秀娥说,“我们该去布置了。”
两人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木门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外,韩青抱刀而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这个跟随明玥出宫近三月的侍卫长,亲眼见证了公主对陈督师种种不寻常的关切——从亲自诊治到亲手包扎,从日夜守候到调配药方。公主行事向来与宫中其他主子不同,但对待陈英的这份特殊,早已超出了君臣之礼,甚至越过了男女大防。
韩青看在眼里,却不敢言。他知道陈英在公主心中的分量,那是用言语无法衡量的重要。
“韩青,”明玥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你留下来,保护陈督师。”
“殿下……”韩青欲言又止。他是明玥的贴身侍卫,职责是寸步不离保护公主安危。
明玥的眼神制止了他后面的话。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有深藏的担忧。“韩侍卫,”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今夜督师的安危,就交给你了。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这间房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