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有太多未尽之意。她本是女子,却要扮作男子,在朝堂和沙场间行走。这秘密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明玥看着她,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那你想去哪里?”
“江南。”陈英的声音里有一丝向往,“我母亲是江南人,常说起那里的烟雨楼台,小桥流水。我想去看看她说的世界,盖一间草庐,种几株梅树,平平淡淡地过后半生。”
她说得很轻,像在描绘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明玥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良久,她轻声说:“若你想去江南……我陪你去。”
陈英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殿下,”陈英的声音发颤,“您是大明公主,将来……是要回京的。”
“那又如何?”明玥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也有某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公主也是人,也有想过的生活。”
她握住陈英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弓箭留下的痕迹。
“陈英,”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重如千钧,“等这一切结束,等秦州安定,等朝堂清明……我们一起去江南。看烟雨,看梅花,看你说过的所有风景。”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陈英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她想说这不可能,想说殿下不该如此,想说千言万语。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
就在这时,城外骤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如雷,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逼近。那是进攻的信号,是死亡的前奏。
明玥脸色一变,霍然起身。她最后看了陈英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有不舍,也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这里等我,”她说,“不许出来。”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冲出房间。素白的衣袂在门口一闪而过,像一只决绝的飞鸟。
陈英挣扎着想下床,肩伤却让她疼得冷汗涔涔。她扶着床柱站稳,咬紧牙关,一步步挪向窗边。
窗外,城南方向已腾起滚滚烟尘。
韩猛的总攻,开始了。
城南城墙下,已成地狱。
韩猛的主力果然出现在这里。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盾牌连成一片移动的城墙,长枪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寒光。最前方是数十架云梯,被士兵们扛着向前狂奔,每一步都踏起尘土。
“放箭!”城墙上,周炳嘶声大吼。
箭雨倾泻而下,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闷响。有人中箭倒地,但更多的敌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他们沉默而疯狂,眼中只有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明玥登上城楼时,第一架云梯已搭上城墙。
“轰!”
云梯顶端的铁钩狠狠扣进垛口,砖石碎裂。韩猛军的敢死队如蚂蚁般攀爬而上,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嗜血的光。
“滚石!”秀娥厉声下令。
守军们合力推下早已备好的滚石。巨石沿着云梯滚落,所过之处,惨叫声不绝于耳。有人被砸得血肉模糊,有人坠下数丈高的城墙,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刀剑碰撞,喊杀震天,鲜血飞溅,染红了城墙的每一块砖石。守军们拼死抵抗,但人数劣势太大——韩猛投入了至少五千人攻城,而城南守军,算上民夫也不过八百。
“殿下,东门和西门也有敌军佯攻!”传令兵飞奔来报,“各约千人,攻势凶猛!”
明玥心中一沉。这是典型的四面开花之策,让守军首尾不能相顾。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告诉东、西门守将,各自为战,守住就是胜利。”她转头看向秀娥,“柳家的‘火磷粉’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