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秋意来得又急又沉,几场冷雨浇灭了最后一丝暑气,城市上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高楼大厦的轮廓线上。
省委大院里的银杏树,叶子黄得耀眼,却也透着一股凋零前的决绝,风一过,金箔般的叶片便簌簌落下,铺满了湿漉漉的水泥路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发出裂帛般的锐响。
祁同伟站在省公安厅大楼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目光穿透厚重的防弹玻璃,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
京州,汉东的心脏,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中心。
他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洞穿了一切表象,落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坐标上——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前世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带着血腥和混乱的气息汹涌而至。那个道貌岸然、八面玲珑的丁副市长,那张在电视新闻里永远挂着谦和笑容的脸,背后却是汉东腐败网络里一根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毒藤!
正是此人,在某个毫无征兆的夜晚,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飞往境外,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和滔天巨浪。
他的成功外逃,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汉东这潭深水,瞬间引爆了无数潜藏的暗雷,掀翻了无数条船,也让当时的祁同伟措手不及,狼狈不堪,更是在那场最终吞噬他的风暴中,成为了一道致命的催命符。
“绝不允许重蹈覆辙!”祁同伟的指关节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掌控一切的决心。
这一次,他必须将丁义珍牢牢钉死在汉东的土地上。这己不仅仅是为了政绩,更是为了斩断那根可能在未来勒紧自己脖颈的绞索。
他转身,按下内部通话器,声音低沉而清晰:“让程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不过片刻,轻微的敲门声响起。门开处,省公安厅党委委员、经侦总队总队长程度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滑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穿着笔挺的深色警服常服,肩章上的银色橄榄枝和西角星花在办公室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专注,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精准地捕捉着祁同伟每一个细微的指令。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几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祁省长。”
祁同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审视着程度。办公室内异常安静,只有墙上石英钟指针走动的细微滴答声。
窗外,一片被风卷起的银杏叶啪地贴在玻璃上,又迅速被雨水冲刷下去。
“坐。”祁同伟终于开口,自己也在宽大的皮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他没有绕任何弯子,首指核心:“丁义珍副市长,工作繁忙,应酬也多。最近经济领域不太平,跨区域、涉外的案子频发,有些干部,位置高了,接触面广了,难免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程度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其专注,眼神锐利如鹰隼。
祁同伟的语气变得更为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隐晦的深意:“你们经侦总队,要从‘保护干部’、‘预防腐败’的角度出发,对丁副市长这样的关键岗位同志,多一份关心。
在他经常活动的场所、使用的通讯工具上,做一些‘必要’的技术保障。特别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程度脸上,“他与境外人员的联系,要重点‘关注’。记住,是秘密进行,程序上要经得起查,目的是防止他犯错误,而不是等他犯错。明白吗?”
每一个字都敲在程度心上。“保护干部”、“预防腐败”、“技术保障”、“重点关注”、“防止犯错”……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汇之下,是再清晰不过的指令——全方位、无死角、秘密监控丁义珍,尤其严防其与外界的非法勾连和出逃企图。
程序经得起查,意味着所有监听、定位、账户监控都必须走内部审批流程,留下合法合规的书面痕迹。这活儿,既要做得滴水不漏,又要做得天衣无缝。
“明白!请省长放心!”程度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