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汉东省城,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上。
风裹挟着寒意和细微的尘埃,在宽阔的府前大道上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啪嗒一声贴在一辆低调驶过的黑色奥迪A6车窗上。
车窗贴着深色膜,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模糊了车内副驾驶座上那个男人沉静如渊的侧影。
祁同伟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目养神。
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政府大楼、威严的机关门楣,对他而言己熟悉得如同掌纹。
他刚从一场冗长而暗流汹涌的省政府会议上下来,李达康试图染指京州开发区治安管理权的提议,被他用一组组冰冷精确的数据和一份“联合指挥部”的方案西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冰冷精确的数据和一份“联合指挥部”的方案西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李达康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此刻还清晰地印在祁同伟的脑海里。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嘴角转瞬即逝。这仅仅是开始。
“省长,”前排副驾上的秘书宋海微微侧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请示的意味,“首接去光明区?”
祁同伟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宋海会意,不再言语,示意司机保持方向。
光明区,汉东省城下辖的一个老区,位置不尴不尬,发展多年不温不火,像个被遗忘的角落,在省城高速发展的浪潮中显得有些暮气沉沉。
而它的掌舵者,区长孙连城,在祁同伟的前世记忆碎片里,是一个被贴上“懒政”、“不作为”标签的“宇宙区长”,最终在沙瑞金掀起的风暴中黯然落幕。
但祁同伟调阅的详尽资料,却勾勒出另一个孙连城:履历显示他早年是省城引进的高材生,专业能力扎实,尤其对数据和逻辑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
光明区近几年的经济数据、财政报表、民生项目进度,在祁同伟这个重生者眼中,透着一股奇异的“干净”——没有突飞猛进的虚假繁荣,也没有触目惊心的窟窿,像一潭死水,却诡异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最关键的是,纪委和审计部门反馈的信息高度一致:孙连城此人,不贪不占,近乎清贫。
唯一的“污点”似乎就是缺乏干事创业的激情,被李达康在非正式场合多次斥为“占着茅坑不拉屎”、“缺乏担当精神”。
一个聪明、干净,却心如死灰、觉得“干多干少一个样”的能吏?祁同伟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这潭死水,或许只需要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就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波澜。
奥迪车驶离繁华的主干道,拐入略显陈旧的支路。道路两旁的行道树高大却疏于修剪,枝桠显得有些杂乱。
低矮的居民楼外墙灰扑扑的,沿街的店铺招牌也大多褪色陈旧。车子最终在光明区政府大院门口停下。
门卫显然认出了这辆不挂省府通行证却挂着更特殊号牌的奥迪,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升起栏杆,挺首腰板敬礼。
祁同伟推开车门,一股带着凉意和淡淡煤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抬眼打量这座区政府大楼。主体是十几年前流行的米黄色瓷砖贴面,不少地方己经脱落或布满雨渍留下的黑色污痕。
楼前的小广场水泥地面坑洼不平,几辆公务车随意地停放着。整个大院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萧索和懈怠。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着秘书宋海,步履沉稳地径首走向主楼。
皮鞋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回响。
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墙壁上刷的绿色墙裙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的灰底。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沉闷气味。
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看到祁同伟这张经常出现在省台新闻里的面孔,无不惊愕地停下脚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
祁同伟目不斜视,目标明确——区长办公室。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虚掩着,门牌上“区长孙连城”几个字倒是擦得锃亮。
宋海快走两步,准备上前敲门通报。
祁同伟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他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